笔趣阁

第138章 念念的信箱（第1页）

第138章念念的信箱

念念二十六岁那年，做了一件酝酿了很久的事。她在学校门口立了一个信箱，木头做的，刷了绿色的漆，上面写着四个字——“念念老师”

。学生们好奇，问念念老师这是干嘛的。念念说，你们有什么话不敢当面说的，可以写信投进去。开心的事，难过的事，秘密的事，都可以写。念念老师每封都回。

信箱挂出去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一年级的孩子写的——“念念老师，我同桌总是踩我的鞋，我不高兴。”

念念看了，回了一封信——“你同桌叫什么名字？念念老师找他谈谈。你先别生气，也许他不是故意的。”

第二周，那个同桌不再踩她的鞋了。小女孩又写了一封信——“念念老师，谢谢你。”

念念把那封信贴在了自己办公桌的墙上。

信箱的信越来越多。有说喜欢某某的，有说爸爸妈妈吵架的，有说不想上学的。念念每封都回，用太奶奶的钢笔，蓝墨水，字迹端正。有时候一晚上回十几封，手酸了，甩一甩，继续写。沈御来学校接她，看见她在办公室里伏案回信，问她在干嘛。念念说给学生回信。沈御看着墙上贴得满满的信纸，没说话，坐在旁边等她。等了一个小时，念念写完最后一封，抬起头看见沈御还在。“大哥，你怎么不催念念？”

沈御说催什么，你忙你的。念念笑了，收拾东西跟沈御回家。

有一次，念念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念念老师，我妈妈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念念看了很久，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问了班上每个学生，没有人承认。她没有追问，在第二天的语文课上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小孩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小孩很难过，每天哭。后来他的老师告诉他，妈妈没有走，她住在你的心里。你想她的时候，她就出来了。他试了，真的。他不再哭了，好好学习，长大了去看妈妈。

故事讲完了，教室里很安静。念念没有问是谁写的信，没有再提这件事。但从那以后，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再也没有来过。念念知道，那个孩子听懂了。

念念带一年级的那年，念安上初中了。他把那枚铜钱还给了念念，念念没有收。“姑姑说给你了，就是你的。你留着，给你以后喜欢的人。”

念安想了想，把铜钱挂在自己书包上，拉链头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念念看着那枚铜钱在念安书包上晃，想起了太爷爷。太爷爷说过，铜钱保平安。念安平安，太爷爷就安心。

念念二十八岁那年，送走了第二届学生。毕业典礼上，她没有哭。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笑了。“念念老师祝你们前程似锦。以后的路，自己走。走累了，回来看看念念老师。念念老师给你们倒水，给你们发糖。”

学生们哭了，小树——第二届也有一个小树——哭得最凶。念念走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不要哭。你是男子汉。”

小树把糖握在手心里，擦了眼泪。“念念老师，我会回来看你的。”

念念点头。“好。”

学生们走了，念念一个人站在教室里。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一个字——“念”

。上面一个“今”

，下面一个“心”

。今天的今，心脏的心。她看着那个字，想起了太爷爷。太爷爷教她认的第一个字，就是念。她教了成千上万遍，以后还会继续教。她擦掉黑板，关灯，锁门，走了。

那年秋天，念念收到一封从青溪镇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念念老师收”

，字迹端正，是中学生了。她拆开，是小树——第一届的小树写来的。“念念老师，我考上高中了。重点高中。谢谢你教我的四年。你教我写‘念’字，教我不要哭，教我吃糖。我现在不哭了，难过的时候吃糖。甜的。念念老师，你等我。我考大学考到你那个城市。我去看你。”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跟那些年的信放在一起。她的抽屉已经塞满了信，用橡皮筋扎着，一捆一捆的。她关上抽屉，拿起太奶奶的钢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二十八岁的圈。

等等还在，还躺在密封袋里靠着枕头。背带裤已经完全没了，只剩下几根线头。肚子上的棉絮早就换了好几茬，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布补了一层又一层。念念每次看到等等，就想起自己四岁时画的等等——歪歪扭扭的，鼻子画歪了，背带裤一条高一条低。她画了六张，最后一张终于像了。那张画她还留着，跟等等放在一起。

她把等等从袋子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它太旧了，旧得不敢用力抱，怕散架。但她还是抱了，轻轻的，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等等，念念二十八岁了。送走了两届学生。第一届的学生考上高中了，给念念写信了。念念高兴。”

等等安静地躺在她怀里。念念把它放回密封袋，拉好拉链，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窗帘洒进来，照在等等身上，照在那支钢笔上。念念躺在床上，睡不着。她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信纸，拿起太奶奶的钢笔，写下一封信。写给谁呢？写给未来的自己，写给太奶奶，写给太爷爷，写给等等，写给所有她爱的人。

她写——

“亲爱的念念老师：

你老了。但你的学生还年轻。他们替你走你走不动的路，看你没看过的世界。你把你知道的都教给他们，他们把你教的一代一代传下去。你永远不会老。你是念念老师，念念不忘的念念。”

她写完，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念念老师收”

。她把这封信放在等等的密封袋里，贴着等等的肚子。

第二天早上，念念出门上班，走到学校门口，信箱里又塞满了信。她打开信箱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抱在怀里，走进办公室。那些信还在写，师者如光，微以致远。念念的信箱会一直在，她的学生会一直写信，她会一直回信。用太奶奶的钢笔，蓝墨水，字迹端正。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