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木牌竖在柜台边上,继续熬汤。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从锅沿升起来,在灯下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茶楼角落里,有人低声说:"
他以前——我是说寒王还在京里那会儿——他门口那条巷子,除了他府里的人,谁也不敢走。有一次有个卖菜的推车经过,被门房一脚踹翻了。菜滚了一地,没人敢捡。"
另一个人接话:"
我记得。那卖菜的是我邻居。他后来再也不走那条巷子了,宁可绕三条街。"
"
现在那条巷子呢?"
"
早通了。去年新修的路,从巷口一直铺到码头。走的人多得很。"
最先传消息的那个人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说,天幕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不是就注定了他会有今天?"
没有人回答。可好几个人同时想起了那个画面——天幕第一次亮起来的时候,上面写的第一个罪状,就是"
故意伤害罪"
。当时满京城的人都不懂什么叫"
故意伤害"
。现在邸报上写的是白话:故意伤害——戕害人命,私设公堂,纵奴行凶。
从第一回到现在,每个字都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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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
押解文书是傍晚到的。
萧夜寒坐在那间泥屋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柳文桥的通报抄件,和小莲在火锅店里笑的那一页《天幕风俗录》。他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
押解吏在门口等着。没有催。
"
收拾你的东西。"
萧夜寒环顾这间屋子。住了几个月的东西:一张木桌,一条草席,一口旧箱子。炭盆已经灭了,窗台上还有一层雪。他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两件旧棉袍,一包药材,两份压在枕头底下的纸。
他把纸抽出来,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走出门。
囚车停在营门外。不是专用的囚车——是一辆运粮的板车临时改的,四周加了木栏。雪已经停了,地上还有一层薄冰。几个押解兵卒在车旁搓手取暖。
萧夜寒上了车。木栏在他身后合上。
押解队伍在暮色里上路。车轮碾过雪和泥,留下两道很深的辙。道旁的树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乌鸦从枝头飞起来。
走了一夜,又走了一天。
第二天黄昏时,队伍经过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依着一座矮山。进村的路是新修的,路面铺了碎石,缝隙用沙填过。路边有一条引水渠,渠水很清,沿着路面平行的方向流向田里。
田里有农人在引水。那个人弯腰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把渠水往田里引。他的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水流进干了一冬的田里,泥土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
萧夜寒看着那条渠。渠是新的——渠壁的石块上还有凿痕,水泥缝还没有被青苔盖住。和路一起修的。先修路,再修渠。路好走了,水才好引。
他忽然想起小莲。小莲在大景的时候,每天走的路是从丫鬟房到厨房,从厨房到后院,从后院到井边。那些路没有名字,也没有渠。下雨时泥水积在坑洼里,天晴了也干不透。她从来没有走过一条被修过的路。
现在小莲走在深圳的街上。街上也有路。那些路是平的,有排水沟,有路灯,下雨也不会积水。她走在上面,手里拎着打包盒,嘴还红着。
她笑了。
车轮继续往前。押解兵卒在车旁走着,没有说话。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道一道的,被晚风拉得很长。
萧夜寒低下头。袖子里的两份纸硌着他的手腕。
一份是旧印。一份是她笑的画面。
他闭上了眼睛。车轮压在碎石路上,一颠一颠的。路在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