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脆皮到底好不好吃?"
老御厨没回答。他在心里拆解那个炉子的构造,拆到一半,又想起刚才看见斩料师傅那把刀——一刀下去,连皮带骨齐齐整整。
邱正清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新收来的回报。
《天幕风俗录》在茶楼里已经传了几天,传得不算慢——京城的茶楼、私塾、行会、街坊,或多或少都有人看见过。可没有一处的反响达到他的预期。
不是纸条写得不好。是天幕自己太快了。
上一回塞进去的风俗录还没来得及让人讨论,"
吊龙和匙柄哪个好吃"
已经替他把话题带进了另一条岔路。他刚想借着煲仔饭"
一人一锅"
做一篇"
奢靡"
文章,第二天天幕上就出现了挂成一排的烧鹅——金红色的、油亮亮的,所有人都在争论那层皮怎么做到的,没人提"
一人一锅"
了。
他意识到散纸条跟不上天幕的速度。天幕每隔一两天就播一次新的吃喝画面,每一次的时间、内容都不可控。而他写纸条、刻版、印刷、找人散,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等纸条落到茶客手里,人家脑子里装的是刚刚看的烧鹅皮——纸条上说的还是两天前的煲仔饭。
节奏不对。
他把面前的纸条翻过来,看着末页左下角那枚旧印。印还在。兽纹的轮廓清清楚楚,缺口也清清楚楚。这东西迟早会被人认出来。一旦认出来,纸条内容的真实性和时效性就不再是重点——重点是"
谁盖的印"
和"
印从哪里来"
。他可以不再跟天幕抢节奏。他只需要让印被看见。
通政司。
柳文桥拿到了近三年的派工记录。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按日期和派工内容罗列。他翻了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那几条。
佩铜鱼符的匠户——姓名栏里写的是一个姓范的匠人——近三年内派工寥寥,大半是修补旧档封套。唯独最近半月,接连有数次"
杂项临派"
,内容栏只写了"
刻件"
,没有署名经办人,没有附验收单。"
杂项临派"
是官坊的灰色地带——不算私活,也不算公务。经手的人如果想藏,很容易藏。
柳文桥把这几条单独抄出来,没有立刻回通政司。他又去了一趟鲁师傅那间旧工坊。
鲁师傅已经收了摊,正蹲在门口洗手。柳文桥问他,第三次送底稿来刻版时,有没有留下垫版废纸。鲁师傅想了想,进屋从废纸篓底下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那人试过印,墨没调匀,嫌半边虚,丢在这儿了。"
柳文桥把其中一张摊开。纸上有一枚残缺的兽纹印,印痕半边清晰半边虚,朱红色已经干透。他没有多问,只把这张废纸夹进簿册里。回到通政司值房,他才把废纸摊在派工记录旁,对着灯光比了比印痕的轮廓。和鲁师傅说的"
第三次"
时间吻合。
他把试印纸和茶楼收来的盖印版《天幕风俗录》并排放着。盖印版是从西市茶楼跑堂手里拿到的——就是那天被夹进柜台旁闲纸堆里的那一份。封底那一页的旧印,和废纸上试印的轮廓对得上,和刚才查到的那几条"
杂项临派"
也在时间上咬合。纸、印、匠、派工记录——四条线,他第一次看见它们交叉在同一个点上。那个点不在朝堂上,不在茶楼里。在匠籍档房最底那行备注里。
旧府。
他把匠籍档房的那个书吏叫来:"
这户范姓匠人祖辈修整过的旧府文书,档房里有没有留底?"
书吏想了想:"
旧府卷档大部分封存了。要看具体是哪一府——如果是已经封门的,需要宗人府的批条。"
宗人府。柳文桥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没有再往下问。他谢过书吏,把簿册合上,走出礼部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茶楼还亮着灯,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争论声——"
烧鹅皮和烧肉皮到底哪个更脆"
。柳文桥站在门口听了几秒,忽然很想笑。他查了这么多天的纸条,发现纸条的对手根本不是什么制度、规矩、风俗。纸条的对手是一排挂在暖灯下、正在滴油的烧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