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人的是念完之后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羡慕。
大景朝,御书房。
景明帝今晚原本在看西北的折子。户部和工部联合上了好几道关于风车和固沙的奏疏,他批了一道又一道。可天幕里那条夜市太亮了,透过窗棂映进来,把殿里灯火的颜色都压暗了几分。
他搁了笔,走到窗前。
天幕上,小莲正站在烤鸡翅摊前面跟摊主说"
两个烤鸡翅,打包"
。她自己扫了码,付了钱,拎着纸袋走回来,脚步很稳。她旁边那个女子——林晓——问了她一句"
你不是撑了吗"
,小莲说"
可是明天早上可以吃"
。
景明帝看着这一幕,想起的却是今天下午礼部递上来的那道旨。旨已经拟好了——女学扩招三成。礼部拟得很克制,措辞里全是"
酌量"
"
试行"
"
以观后效"
,每一个词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不够。
景明帝望着窗外那条亮堂堂的街,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沉。天幕不会解释。它只是把后世的日子一段一段放出来——吃饭、喝茶、买东西、逛夜市。可这些片段落在大景朝的人眼里,就变成了一根一根的刺。
有人看到的是羡慕,有人看到的是恐惧。恐惧的人会开始动手。已经在动了——那条批女子夜游的纸条,难道还少吗?
他没有叫冯安。他看着窗外那条亮堂堂的街,心里在算一件事:纸条从茶楼流出来,传到西市,下一步会传到哪里?又是谁在替它们铺路?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西北的折子。
可他的眉头没有展开。
赶在天幕关闭之前,蹲在巷口的年轻举子郑远匆匆地在纸上记了几笔。天幕太亮了,他写字的手有点抖。他记的不是纸条上那些骂女子夜游的话——他记的是那些摊车。
一架架燃着炭火、排着整齐摊位、由寻常百姓经营的小摊。摊位靠得很近,却没有人驱赶;客人挤在摊前,摊主一边收钱一边翻烤。仅凭着一个摊位的位置,就是一个人一晚上的营生。
他望着本子上潦草的字迹,忽然想:如果大景朝也有这样的夜市,能养活多少户人家?如果再有人像后世那般,把炒粉做得飞快、把牛杂炖得透烂、把一串肉烤得满街飘香,那西市和东市的街面,大概也不会天一黑就变得这般死寂。
这些念头他不敢写下来,却记住了。
小莲跟着林晓走出夜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些,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小莲一手拎着烤鸡翅的纸袋,一手捂着肚子。
"
下次还来吗?"
林晓问。
"
来。"
小莲答得很快,然后又补了一句,"
下次不吃这么多了。"
"
你上次吃早茶也这么说。"
小莲没接话,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烤鸡翅。透明的打包盒压得整整齐齐,鸡翅上头的孜然还没散。明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她从前在王府,从来不知道什么叫"
打包"
。饭吃不完就倒掉,点心吃不完就赏给下人——赏下来的也都是凉的。没有人会为了"
明天想吃"
而把东西留下来。
可现在她学会了。
她把纸袋抱在胸前,跟着林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夜风从楼间穿过来,带着远处烧烤摊残留的炭火味。
她忽然觉得,这条街上什么都是亮的。
回到家以后,林晓把鸡翅放进冰箱,又把手机里这几天随手拍的早茶、糖水、夜市灯、糖葫芦和打包袋传到动态里。她没有剪成正片,也没有配解说,只写了四个字:生活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