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一亮起来,今日各衙门便都有人守着。
昨日那女子预约发布时,翰林院和通政司已经抄了一整晚。可真正看到那支完整影像放出来时,户部的人还是先坐不住了。
因为它从一颗扣子开始。
不是从皇城,不是从大江,不是从海船,也不是从仓廪。
就是一颗小小的扣子。
户部侍郎盯着天幕,看见那颗扣子旁边的布料,看见厂房里一箱箱货被封好,看见货车夜里开出厂门,又看见桥上的车流和港口堆起来的集装箱。
他忽然转头问身边主事:“若我大景江南一匹绸要卖到北地,中间要过几道税卡?”
主事愣了一下,忙低头去想。
“水路一处,陆路两处,若过府城还要验引。若是商户自行雇车,路上还要给脚夫、牙行、行会。。。。。。”
说到后面,他声音低了下去。
天幕里的货车一路往前,屏幕上没有官吏伸手拦车,也没有商人抱着文书在门房外等。每一段都有人管,却不是每一段都要把货截下来盘一遍。
户部侍郎的脸色慢慢变了。
工部那边看的又是另一件事。
他们盯着桥,盯着路,盯着港口吊臂,盯着那些看似各不相干却能连起来的东西。
一个年轻工部郎中低声道:“若只修桥,不修接桥的路,货到不了港。若只建港,不管前头的厂和车,船也等不到货。”
工部尚书没有训他。
他也在想这个。
过去他们奏事,常常只写一段。修桥的写桥,筑堤的写堤,修仓的写仓。可天幕里那女子的影像,把这些段落全拉到了一条线上。
哪一段断了,前面的力气就白费一半。
翰林院里,老翰林却一直盯着字幕。
当“小莲日记”
四个字出现在天幕下方时,值房里有几名年轻编修同时抬头。
一个曾为丫鬟的女子,在后世公开影像里留下了自己的话。
不是旁人替她说。
不是主家替她署。
是她的眼睛看见,她的手写下,她点头以后,才被放出来。
老翰林慢慢把那句抄下来。
“箱子比我想的大很多,可吊起来的时候又觉得轻。”
他抄完以后,在旁边小小写了两个字:原话。
通政司今日更安静。
昨日御前刚定下试行格式,今日天幕便把他们要面对的东西摆得更明白。
原话不是摆设。
一句原话放在不同位置,能叫看的人顺着不同方向想。
若把小莲那句话放在开头,众人先想的是她。
若把它放在港口吊臂下,众人想的是箱子、吊臂、海和一个亲眼看见的人。
柳文桥站在通政司值房门口,听见里面几个书吏低声争论。
有人说,附原文会乱。
有人说,留经手人会慢。
有人说,地方官必定推诿。
柳文桥没有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只对身边随从道:“把昨日拟的格式再拿来。加一栏,写明原话节选用在何处。”
随从一怔:“大人,这也是要报上去的?”
柳文桥道:“不一定每份都报。但留着。”
他望向天幕。
“日后若有人问,为什么只呈这一句,不呈那一句,总得找得到当初是谁挑的。”
御书房里,景明帝看完整支影像,许久没有说话。
冯安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天幕结束后,记录被送上案头。不同衙门已经派人抄了各自看见的要点。户部写货流,工部写路桥,礼部写署名,通政司写原文和节选。
景明帝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