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
就这一句,小莲便没再出声。
列车慢慢降速,视野里的那大片水也被楼和路一点点遮住,可她心里那一下,却迟迟没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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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武汉以后,两人先把行李送到住处,只简单洗了把脸,便又出了门,往江边去。车穿过城区时,小莲先听见的是这里更敞一些的声音。
路边店铺挨得很近,招牌一层摞一层地立着。卖早点的、卖熟食的、小超市、修手机的、热气腾腾的面馆,全都贴着街生。有人站在店门口高声招呼熟客,有人提着一袋菜边走边讲电话,隔着车窗都能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笑声和喊声。
上海也忙,可那种忙大多是收着的,落在脚步和眼神里。这里却不一样。这里的人像先把嗓门放出来,日子也跟着一下铺开了。
等车停到江边,下车的一瞬,小莲先被风拍了个满怀。
那风和海风不同。
海风是直的,硬的,带着咸气,从没有边的地方一路冲过来。江边这风却更厚些,里头混着水汽,也混着城里的气味。它不尖,可力道并不轻,迎面扑过来时,叫人立刻知道眼前这水不是小河小港。
小莲往栏杆边走了几步,脚下便慢下来。
长江就在眼前。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都没动。
黄浦江她看过,也算宽。可黄浦江两岸总还是能一眼认出模样的。对岸的楼、灯、树,哪怕隔着江,也知道它们在那儿,离得并不算太远。这里却不是。这里的对岸像永远差了一截,明明看得见,却总有一种伸手也够不上的远。
江面太开。
不是空旷得叫人发虚的那种开,而是大得很实。像有人把整块地从中间扯开了一道宽口子,南边是一边,北边是一边,中间拿这样一条水生生隔着。水色偏浑,不像海那样灰蓝,也不像江南的河那样清亮。它带着一点厚黄,一路往前推,推得不急,可那股劲很稳。
江上也有船。
不是苏州那种贴着河道慢慢走的小船,也不是洋山港边停着的远洋大船,而是更适合走内河的货船,船身沉沉压在水面上,吃水很深。还有一艘轮渡刚靠岸,舱门一开,骑电动车的、推自行车的、拎着包的人一齐往下走,脚步匆匆,却不乱。
小莲看着那艘轮渡,轻声问:"
现在还有人坐船过江?"
"
有。"
林晓站在她身侧,也看着那边,"
但不是只靠这个了。"
"
以前没桥的时候,很多人过江就得坐船。风大要等,雾大也要等。"
小莲没接话。
她只是盯着那艘船看,看着它把一舱的人放下来,又慢慢合上门,转头往江心开去。船离岸的时候还显得不小,可一到江中间,就一下缩了。
不是船真变小了。
是这条江太宽,什么东西到了里头,都先被吃掉一圈气势。
她看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如果没有桥。。。。。。这两边真得算两个地方。"
林晓抬手往上游方向指了指:"
看那边。"
小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远的,一座桥横在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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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远时,那桥并不显得轻巧。
它不像果子沟那座桥,一眼看过去像是浮在山间的云上;也不像东海大桥那样,笔直地往海里探,像一根长线伸向没有边的水。眼前这座桥压得很低,也很稳。桥身从这边起,平平地跨过去,扎进对岸。颜色不鲜,线条也不细,没有什么故意做出来的轻盈,一眼看上去,先让人想到的不是飞,不是伸,而是沉。
像一根老铁骨头。
林晓带她慢慢往桥头走。
越走近,越能看出它的年头。栏杆上的漆在有些地方已经磨旧了,铁架也不是新桥那种发亮的颜色。可也正因为这样,它反而更叫人觉得实。像一个人在风里日头里站久了,衣裳旧了,脸也晒深了,可站得比年轻时还稳。
走到桥头,小莲才发现桥分上下两层。
上面跑汽车。
下面跑火车。
桥上车一直没断过,不是那种猛地往前扑的挤,而是长长一条,一辆接一辆,从这头往那头流,再从那头往这头回。她正抬头看着,脚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大的震。
那震很短,也很实,顺着脚底顶上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