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闯进眼里的,不是船。
是吊臂。
一排,又一排。
高得惊人的钢铁架子立在天和海之间,臂杆长长伸出去,像一群站在岸边的铁巨人,把手一齐探向海面。它们颜色很醒,在灰白的晨色里显得格外扎眼,隔着这么远都叫人一眼躲不开。
小莲呼吸微微一顿。
等车再往前走,她才看见吊臂下头那些一层一层堆起来的东西。
那是箱子。
可和她在厂里看见的纸箱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只只铁箱子,红的、蓝的、灰的、绿的,平码在地上,又一层层往上叠,叠成一面又一面的墙。那些墙排得极长,从这一头一直铺到视线尽头,颜色杂而不乱,像有人拿极大的积木在海边搭出了一整片城。
小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在苏州厂里看见一整垛纸箱时,就已经觉得不少了。可眼前这些铁箱子,每一只都大得能把一间小屋的东西全装进去。偏偏这样大的箱子,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眼数不过来的成排成片。
林晓把车停到参观区,下车时风一下子扑了过来。
这里的风带着更明显的咸味,吹到脸上有种凉而硬的感觉。小莲站稳以后,先抬头看了看那一排吊臂,又低头去看码头上来回动着的车。
她很快又怔了一下。
因为码头上几乎没什么人。
不是一个都没有。
可比起她想象中那种靠着海、吆喝着装卸、到处都是人影的码头,这地方实在安静得出奇。没有成群的苦力,也没有来回穿梭大喊的人。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辆低矮扁平的小车,驮着铁箱子,沿着地上的线自己往前走。
那些车像一块块会动的铁板。
没有马,没有人推,连驾驶的人都看不见。它们从箱墙边把箱子驮出来,开到吊臂底下,停稳。吊臂上头的钢索便缓缓落下来,正正扣住箱子顶上的四个角。下一刻,那只沉得叫人看着都替它坠手的铁箱子,竟就这样被提离了地。
稳得很。
几乎不晃。
小莲眼睛死死跟着那只箱子,直到它被吊到半空,又慢慢移向停在岸边的船侧,才像后知后觉似的轻轻吸了口气。
"
这么重。。。。。。"
她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晓站在旁边:"
一箱能装很多东西。"
"
衣服,家电,零件,日用品,什么都有。"
小莲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那吊臂一只一只地提,一只一只地放。整个码头都很安静,除了风声,就是机器运作时那种低而稳的响。可偏偏正是这种不吵不嚷的安静,反倒更显得那些动作大得惊人。
她忽然想起苏州厂里那些工人。
夜里灯亮着,叉车一趟一趟来回,工人把托盘推到位,拿扫码枪扫箱,封条一条条拉紧。那已经是她从前没见过的快和整了。
可到了这里,托盘变成铁箱,叉车变成会自己开的车,头顶那一只手也不是人的手,而是吊臂那根长得几乎像要插到天上的铁臂。
更大。
更稳。
也更叫人一时接不住。
她看了许久,才低低问了一句:"
没有人盯着,它们怎么不乱?"
林晓笑了一下:"
不是没人盯。"
"
只是人不都站在你眼前。"
"
路线、次序、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早都排好了。真正管着这些车和吊臂的人,不站在你眼前。"
小莲点了点头。
她现在已经慢慢能懂这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