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的评弹馆一亮出来,屋里先静了片刻。
几位官员原本以为,所谓吴地雅音,怎么也该是在高门大宅、士族清宴、教坊雅集之中才能听见。可眼前这小馆子一开门,十几张方桌摆得齐齐整整,来的却是老人、妇人、少年、寻常书生打扮的人,竟没有一个像是要先递名帖、讲身份,才配进门落座的。
胡盛华眉头先皱了一下。
"
这成何体统?"
旁边一个老主事下意识脱口而出,"
乐事岂可如此杂坐?"
可这句话刚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听出底气不足。
因为天幕里的那些人,坐在那里并不显得乱。
没人喧哗,也没人轻慢。相反,一屋子人落座听曲,竟比许多达官贵人设宴时还安静,还认真。
女演员一开口,连胡盛华也不说话了。
他听不懂那后世吴语唱词,可正因为听不懂,他反倒更能看见别的东西。
看见台上人与台下人的距离。
不是大景教坊那种隔着规制、隔着身份、隔着一整套"
供上位者取乐"
的距离,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平。
那唱曲的女子坐在台上,开口前会同客人说笑,会解释今日唱的是什么;台下的人也不因她是伶人便轻贱,反而认认真真听完,还会鼓掌喝彩。
这一幕,让礼部几位老人心里都同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拧。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在大景朝,"
礼乐"
两个字,向来是和等级捆在一起的。
祭祀有祭祀的乐,宫宴有宫宴的乐,教坊有教坊的规矩,乐户有乐户的贱籍。谁来演,给谁听,坐在哪儿听,连目光能不能直视台上,都各有讲究。
可现在天幕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后世也有极雅的曲,也有讲究到毫厘的腔,也有传承几百年的戏。
可这些东西,并没有因为"
雅"
就被锁进高门。
反而是因为走进了市井、走进了寻常人的晚饭后与闲暇间,才活得这样稳。
"
他们。。。。。。不觉得伶人卑贱?"
有人喃喃道。
胡盛华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道:"
若真还当她卑贱,便不会一家老小都坐在那里,安安稳稳听她唱。"
这一句落下,屋里更静。
另一个老官员忍不住道:"
可若人人都能听,岂不失了雅正?"
胡盛华抬眼看向天幕。
正好是那年轻学徒在后院抱着琵琶练指法的画面。她额角带汗,手指发红,说起"
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我们就唱得下去"
时,眼睛亮得惊人。
胡盛华忽然觉得喉间有点发涩。
他在礼部多年,自认懂雅,懂正,懂何为可传之物。
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看见:有些东西若只供少数人把玩,未必传得下去;反而是肯让更多人进门,肯让年轻人学,肯让平常百姓也愿意掏钱、花时间去听,才是真正的"
续"
。
"
失雅?"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缓缓摇头,"
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