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天幕前,近了些,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最后那一帧。
天幕里,那个小姑娘站在一幅山水绣品前,看了很久,轻声问:"
做这个的人,是给谁做的?"
那个叫林晓的人回答:"
给自己。"
景明帝站在那里,把这两个字压了很久。
给自己。
他想起大景朝的织造局,也想起宫里和王府那些做针线的女人。织造局里的男匠没有名字,只有“织造局出品”
;宫里王府与民间被征去赶活的绣娘织娘,交了活计,领了工钱,一旦出错便是责打训斥,做出来的东西,精美的进了宫,次一点的赏给命妇,没有一件是“给自己”
的。
可天幕里那个绣娘,坐在落地窗前,对着好光,喝着茶,两个月走一只猫,不是为了交差,不是为了保命,是因为那只猫的眼睛里该有一点光。
这两者有多不一样,他不是不清楚。
他只是第一次,以这么具体的方式,看见了这种不一样。
一根针,握在手里,是工具,是活命的路,还是"
给自己"
的事——
这三者之间,究竟差了什么?
他没有当场问出口。
只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压下去,等着将来某一天,自己能想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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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们两人在平江路走了一段。
河在路边流着,细窄,水里映着白墙和暮色里的天,偶尔有乌篷船从桥洞里慢慢钻过去,船头坐着人,不说话,只是随着水面晃着。
小莲走得很慢。
她把今天走过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园林里的漏窗,绣架上的猫,那一碗桂花糖粥,还有绣坊里坐在落地窗前、对着好光喝茶的那个绣娘。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和她走过的那些地方,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西北那些东西——坎儿井、果子沟大桥、风机、制氧机、挤奶厅——都是对着什么较劲的。对着干旱较劲,对着高山较劲,对着高反较劲,对着草原的散较劲。是用力气,是用硬的手段,把过不去的地方,一点一点凿出路来。
可这里不是。
这里的心思,是往细里用的。
不是凿路,是铺锦。
不是让人活下去,是让人活得好看。
不是只有命,而是还有一点。。。。。。
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
自己的。
林晓走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只是跟着她的步子,慢慢走。
过了一座小桥,小莲停下来,把本子拿出来,在桥上靠着栏杆写了几行字。
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小莲写的是:
"
西北是拿命去凿的路。这里是把一根丝,一根针,一层心思,慢慢绕成给人停下来的理由。前者托的是命,后者托的是什么人值得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有点说不清,把最后那半句划了,只留下前面那两句。
林晓看见她划掉了,没问。
只是等她把本子收起来,才轻声说:"
不用划。后面那半句,你说得是对的。"
小莲抬起头,没说话。
河风把她几根碎发吹过来,她用手拢了拢,看着河里映出来的一片暮色里的白墙,轻声道:"
林姐姐,那些绣娘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