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带着一点克制的兴奋,"
这不是工匠,这是在和人的眼睛做文章。"
胡盛华没有反驳。
他是礼部老人了,见过的园林不少,可天幕里这座,和大景朝那些彰显富贵的园子不一样。那些园子大,房多,树多,供人游宴、观景、炫耀;可眼前这座,步步是算计,处处是留白,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
克制里的极致"
。
他在礼部,管的是规制、雅正、礼乐。
可他这会儿看着那座园子,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奢靡"
这两个字了。
这哪里是奢靡?这是一种极度精准的审美在压着造价往小里做。小,反而更费心。
然后天幕跳进了那间绣坊。
胡盛华身边的一个老翰林先叫了出来。
"
这是双面绣?"
他年轻时见过一件贡品,双面绣的鸳鸯图,是工部送进宫的,全京城也不过那一件,价值连城,轻易不示人。可天幕里这绣坊,那样的东西随手就放在窗边的架子上,绣娘坐在落地窗前,旁边还搁着一盏茶,比他家厨娘坐着摘豆子还要稀松平常。
他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
这一根丝线,劈成多少份?"
胡盛华低声问旁边的人。
没有人答得出来。
他们只是盯着那架绷上的猫,看那眼睛里头的一粒光点,心里压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滋味。
这不是他们以为的"
奢靡"
。
他们以为的奢靡,是用了太多料,花了太多银子,使百姓的资财枉费在虚处。
可天幕里那个绣娘,两个月,走一只猫,工料不见得用了多少,费的只是时间和那一双眼睛。可走出来的东西,是他们见过的任何贡品都比不了的。
"
这叫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问。
胡盛华想了很久,才道:"
这叫。。。。。。把心思绣进去了。"
没有人反驳。
户部那边,向来计较实账的尚书柳文桥,这一回看的是另外一层东西。
他没有看那只猫。
他看的是那间绣坊里靠墙摆着的一排小架子,上头放的是已经装裱好准备出售的绣品。再往外,是博物馆里的那一整面展柜——从顶级双面绣到印花丝巾,从宫廷绣到商场里卖的丝巾文创,从几千两等级的艺术品,到街边小铺里普通人买得起的小件。
他忽然停住了。
从那一根蚕茧,到那一匹绸缎,到那一件绣品,到那一条巷子里卖给过路人的帕子——这是一条线,一条养活了多少人的线。
种桑的、养蚕的、缫丝的、织绸的、染色的、绣花的、裁制的、卖货的。。。。。。
这一条线,在大景朝,是有的。
可大景朝的这条线,两头都不通。
上头的贡品进了宫,下头的粗绸卖给平民,中间的那些极品技艺,被死死锁在宫廷、王府和官营作坊里头,变不成商品,走不出去,养不了多少人,只是年年消耗,年年再造。
可天幕里那条线,是通的。
通了,就能养活几十万人,能让一个苏州绣娘坐在落地窗前,喝着茶,靠自己的一双手,过上比大景朝任何一个低品官员都体面的日子。
柳文桥看着那一碗桂花糖粥端上来,那两个人低头安静地喝着,他忽然想:
如果大景朝那条线也是通的,这苏州城里,能养多少人?
那些被困在宫里、死在织造局、熬瞎眼睛还不得自身的绣娘,若放出来,又能做出多少这样的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出声。
可景明帝那边,已经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