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
林晓等她睡着了,才把平板的亮度调低了一些。
屏幕上是几本打开的电子书。《西域图志》、《新疆水利史》、《坎儿井遗址保护研究》。她在张掖的时候就存下来了,一直没来得及看。
吐鲁番的降水量只有十六毫米。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
十六毫米。深圳一场暴雨就能下七八十毫米。可这里一年到头,下的所有雨加起来才十六毫米,还不够一株葡萄浇一次的。
可蒸发量是三千毫米。
她就着屏幕上的图看坎儿井的剖面图。竖井、暗渠、地面明渠,一段一段往下走,像一条埋在地底下的河,从天山脚下一直通到吐鲁番的绿洲。
两千年前的古人想出来的办法。
不是把水从天上接下来——天上下不来几滴。
是把天山的雪水引下来——从地下走,不让太阳晒着,不让风刮着,一滴一滴送到人的嘴边。
她把这条暗渠的走向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又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现代的滴灌技术图。管道铺在葡萄架下面,水从管道里一滴一滴渗出来,直接喂到根子上,连叶子都不打湿,省水省到了极致。
林晓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从前她只知道新疆干、新疆热、新疆的葡萄甜。可今天看了这些数字,她才明白,这片地上的人为了活下来,花了多大的力气。
十六毫米的水,养活了不知道多少人。
不是靠老天赏,是靠一代一代人找出来的。
她在平板上开了个备忘录,把今天的几个要点记下来,又在最后写了一行字:
"
明天要让小莲去看看坎儿井。让她知道,新疆的水是怎么来的。"
写完,她把平板合上,起身去洗漱。
小莲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被子被她蹬到了下巴底下,露出一截肩膀。林晓走过去,轻轻把被子拉上来,帮她盖住肩膀。
小莲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林晓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把灯关了。
窗帘外头,新夜的太阳还挂着,把天边染成一层淡淡的金。她看了一眼那片光,没拉严窗帘,转身去睡了。
火焰山的热是走着就知道的。
不是那种闷在皮肤上的热,是从地底下往上烫的热,像有人在脚底板上铺了一层烙铁,隔着鞋底都能传到骨头里。
小莲站在景区入口的广场上,往前看了一眼,怔住了。
那座山是红的。
不是淡淡的土红,是一种深红,一种像被火烧过一样的红。山体是秃的,寸草不生,在太阳底下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泛着热浪,一层一层往上升。
热浪是看得见的。
山脚下的空气被烤得发颤,远处的景物在那片颤动里扭来扭去,像水里的倒影。
小莲从前也听过些民间怪谈,说西北有赤山如火,远远望去像是天火落在了地上。她原以为那都是说书人编出来吓人的热闹话,可如今站在这片山脚下,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厉害的不是像不像火,是它真能把人活活烤干。
"
林姐姐,这山。。。。。。真的在烧吗?"
"
不是真的在烧。"
林晓买了两瓶冰水,递给她一瓶,"
是山体里含有铁、磷这些矿物质,在太阳底下看着就像火一样。"
她指了指远处的温度计,此刻正显示四十七度。
"
但真的热也是真的。这个温度,摊个鸡蛋在地上,三分钟就熟了。"
小莲把那瓶冰水捏在手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可脸上的汗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片赤红的山,忽然问了一句:"
这地方能种东西吗?"
"
以前不能。"
林晓拧开自己的那瓶水,喝了一口,"
后来有水了才能。"
"
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