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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茶气红汤与平原灯火（第2页）

小莲想起白天那条被分开的江，想起那几个写着“岁修”

的字，忽然就懂了。

这份闲不是白来的。

不是谁天生会过日子，是前头先有人把水理顺了，把地养肥了，把城托住了。于是后头这些人才有空慢慢掀一只盖碗，看茶叶在热水里浮上来，再沉下去。

大景朝，工部值房里那几个河道官也看到了这一幕。

年轻主事先没忍住，脱口道：“他们治水的人都这么闲？”

旁边立着的户部郎中瞥了他一眼：“你眼里只看见闲？”

主事怔住。

户部郎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满园子喝茶的人，看街边来来去去的铺子，看那城里的车马人流，声音很低：“人能这么坐，说明仓里有粮，灶上有火，明儿还有得过。”

他说完，自己也不出声了。

他们原先见识过边地的苦、山中的险，也看过市井的热闹。可今天这地方不一样。它的热闹底下有一股很平的劲儿，像一张铺得很开的底布，把整座城都稳稳兜住了。

到了夜里，林晓带小莲去吃火锅。

锅一端上来，小莲先往后躲了一下。

红汤在锅里翻，辣油裹着花椒和牛油的香气直往脸上扑，白雾腾腾地往上冒，像一锅脾气很大的云。旁边桌已经坐满了人，说笑声、碰杯声、锅里咕嘟翻滚的声音交叠在一起，热得人耳朵都跟着发烫。

“坐。”

林晓把围裙递给她，“今天吃点平原的胃口。”

“胃口还能分地方？”

“当然。”

林晓熟门熟路地点菜，“山里吃法有山里的紧，边地有边地的猛，平原富起来以后，桌子就容易铺得开。”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毛肚、黄喉、鸭肠、牛肉、豆腐、鹅肠、蔬菜，摆了半桌。小莲看得眼睛都有点不够用：“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再说，先下。”

林晓说着，手已经熟练地把毛肚夹进锅里，七上八下，蘸碟，递到小莲碗里。

小莲小心咬了一口，先是烫，随后麻，再后来辣味一下冲上来，把鼻尖都逼出了汗。她连着吸了两口气，眼睛却亮了。

“好吃？”

林晓问。

小莲点头，点得飞快，眼泪都快被辣出来了：“好吃。”

旁边桌的人在高声聊天，远处还有人吆喝着加菜。有人把啤酒瓶碰得哐一响，有人举着筷子笑得前仰后合。整间店热气蒸腾，人人都像把白天攒的胃口和说话的兴致一股脑儿端上来了。

小莲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朝四周望了一圈。

“怎么了？”

林晓问。

“没什么。”

小莲看着那一桌桌人，“我就是突然觉得，这里的人好像真相信明天还有饭吃。”

林晓原本正去捞锅里的黄喉，听见这句，动作微微一顿。

这不是一句夸奖。

这是一个从不曾拥有过安稳的人，对安稳最准确的辨认。

她把黄喉捞起来放进小莲碗里，声音比刚才淡了一点：“所以才敢这么吃，敢这么热闹。”

小莲低头看着那口红锅。白天的江水、茶馆里的盖碗、眼前翻滚的火锅忽然在她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那条线并不显眼，可一路走下来，最后竟然真的落到了饭桌上。

原来一条水，也能变成一城人的晚饭。

大景朝，御书房。

景明帝看着那一锅翻滚的红汤，目光却没落在菜上。

他看的是桌边的人。

他们坐得松，笑得响，菜下得快，酒也喝得痛快。没有谁先试毒，没有谁等上位动筷，没有谁眼观六路地盯着别人的神色。那不是御宴。那是一群百姓在寻常的晚上，把一顿热饭吃得理直气壮。

景明帝望了许久，忽然转头看向摊开的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