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笑了:“银子硬,锤子轻了不走印。”
小莲两根手指捏住錾子,学着师傅的样子往银条上比了比,锤子落下去——“叮”
一声倒是响了,可银面上只留了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点。
师傅从她手里接回锤子,原位上补了一下。“叮”
。清脆利落,痕迹深进去,刚好和旁边那道弧连上。
同一把锤子,同一截银条。
小莲看着那两个痕迹——自己那个浅的,师傅那个深的,中间只差一锤的分量,可出来的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一道花纹做完要多久?”
她问。
“这一截?半天。”
师傅推了推老花镜,“后面还要拉丝、磨光、组装。一件成品,十几道工序。”
“您一个人做?”
“哪能。”
师傅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我打片,隔壁老杨拉丝,再隔壁那家做焊接。大件的还得找专门的雕花师傅。”
小莲愣了一下。
“一件东西,几个人做?”
“几个人做才快嘛。”
师傅又低头敲了一锤,“我打一天片够三家用。老杨拉一天丝够五家用。各做各的,最后拼到一起。”
林晓在门口拍着,镜头从师傅的手推到小莲的脸。
小莲的表情不是震惊。是一种慢慢对上了的恍然。
她想起那个纺织厂。机器一小时的产量等于大景朝织娘一生。当时她只觉得那是机器的本事。可现在她看见了——就算没有机器,几个人把活拆开、各做各的、最后拼在一起,也是一种“系统”
。
不是一个人做完所有事。是每个人做自己最熟的那一步。
大景朝。织造局。
周德贵站在天幕前,一动不动。
他先看见了那把锤子。再看见了那截银条上一道弧连着一道弧的花纹。最后看见了那句话——“我打片,隔壁拉丝,再隔壁焊接。”
旁边小徒弟凑过来:“师父,这不就和咱们织缎差不多?一个人抛梭,一个人提花——”
周德贵抬手打断他。
“不一样。”
小徒弟不解。
周德贵盯着天幕,声音发沉:“咱们织造局,活是上头派的,人是上头分的,谁做哪一步,由监工说了算。”
他顿了一下。
“可他们几家。。。。。。是自己分的。”
没有监工,没有官派。你打你的片,我拉我的丝,合在一起就是成品。各家各做,各凭本事吃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攥了四十三年梭子的手。
银匠街走到头,拐出巷子,路边坐着一个阿婆。
阿婆七十往上,背靠着自家门框,膝盖上搭着一块深蓝色的绣布,手里捏着针,慢慢地走。
小莲经过的时候被那针脚拽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