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那个他曾经一脚就能踹飞的丫头,站在一条灯火通明的街上,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激动地喊出了名字。
他看不懂那个叫"
合影"
的动作,但他看懂了那个姑娘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对主子的恭敬,也不是对权贵的畏惧。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崇拜。
一个粗使丫头。
他慢慢把攥在掌心的碎布收紧。
回到酒店,小莲先洗了手,然后把工具盒打开。
青色的铜丝,绿色的,灰白色的。昨晚试了三次都不对的那几根,还放在盒子角落里。
她没拿那几根。
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颜色,是今天在筏子上看到的那片水面。青灰的山映在水里,水底的白石透上来,中间隔着一层绿意。不是一种颜色,是三种颜色叠在一起。
她拿起一根青灰色的铜丝,绕了一圈。再拿一根极细的银白色丝,从缝隙里穿过去。最后用一小段暗绿色的丝,在外侧轻轻缠了半圈。
她把这个小样捏在指尖,对着台灯看。
有了。
不是单色,是三层叠出来的"
水墨"
。青灰是山,银白是石,暗绿是水。
她又绕了一个,确认手感对了,才把工具放下。
然后她翻开那本故宫笔记本。
昨晚写的那行字还在——
大景的山和桂林的山不一样。但——
她看了那个"
但"
字很久。
然后提笔,在后面慢慢写下去:
但这片山水,真切地印在他们的钱上,也装在这些人的眼睛里。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又翻到下一页,补了一句:
今天有人在街上认出我了。她叫我"
小莲姐"
。
笔尖停了停,她又接着写:
她不知道我从哪来。但她记住了我做的东西。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这两页字。
窗外,西街的灯还亮着。远处那些山又藏进了夜色,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们在。
大景朝。御书房。
景明帝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舆图。
他想了很久。
纸币上的山水。街上笑着的百姓。那个被素不相识的人喊出名字的丫鬟。那条没有河神、没有祭台、村妇可以随意搥衣的江。
什么是天下?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桂林府、临桂、灵川、阳朔。每一个名字都小得像芝麻。
可天幕里,每一座山都大得装不进眼睛。
他提起笔,在《治国十策》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两个字:
山河。
墨迹未干,灯芯跳了一下。
窗外的京城没有山。只有城墙,和城墙上面很远很远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