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左边白头发的保洁阿姨,和右边戴耳机的年轻人,和斜对面卷袖子的职业女性——是同学。
不分先后,不分贵贱,只分坐第几排。
第一课教握铅笔。
听着简单,但老师在讲台前讲了将近二十分钟。握笔的角度,力道的轻重,线条的方向,手腕的运动方式。
小莲一开始没弄对,划出来的线是断的,节奏不均匀。
王桂花凑过来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本子推过去:“你看我的,是不是也歪了?老师刚才说要稳,我还没摸着门道。”
两个人把两张本子对比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对方的也不对,最后一起举手问了老师。
老师在小莲手背上轻轻调整了一下握笔的角度。
“对,就这样,放松,别使劲。”
小莲低头,重新划了一条线。
长,直,匀。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没说话。
这条线,不是为了交差。
不是为了让管事婆子满意,不是为了不挨打,不是为了主子高兴。
就是因为她想划出来,她就划了。
下课的时候,王桂花把素描本往布袋子里装,一边说:“我女儿也来上课,在二楼学英语。她说想出国旅游,听不懂就来学了,我去接她,刚好一起回。”
“你女儿多大?”
“二十四。”
王桂花系好袋子,站起来,笑了笑,“年轻人有想法,我支持。她学英语,我学画画,我们俩在家还能互相交作业,挺好玩的。”
她拎着布袋子走了,步子不慢。
小莲收拾东西,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二楼传来声音,是英语老师念单词,下面一群人跟着读,发音参差不齐,有的标准,有的带着很重的口音,但全部都在认真念。
走廊布告栏贴着各个班级的课程表——美术、英语、会计基础、电商运营、书法、烘焙。
十几个班,每个班都有人,每个人都来了。
有人是为了涨工资,有人是为了打发时间,有人是为了圆年轻时没来得及做的事。
没有人被问“你有没有资格来”
。
大景朝。
天幕亮了整整一晚上。
城南进士巷里,一盏油灯快燃尽了。
柳文章,三十六岁,落第举人,进京赶考第八次,第八次名落孙山。
他没有把油灯点新的,就靠着天幕的光,坐在那里看。
仙界那个叫“夜校”
的地方——那个五十岁出头的保洁妇人,白发苍苍,坐在教室里学画画,和二十岁的年轻人用同一本教材,问同一个老师同一个问题。
老师在她手背上调整握笔的姿势。
没有人觉得奇怪。
柳文章把四书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又合上了。
他读书读了二十年。
但他的书,是为了进士及第,是为了祖宗颜面,是为了一家老小的嚼裹。
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甚至不知道,如果那天考中了,他还会不会再翻开这本书,或者——如果从来就不需要靠科举,他还会不会想读。
仙界那个词——
“同学”
。
柳文章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的书堆。
里面有《论语》,有《礼记》,有历届科举范文,有他抄烂了三遍的时文集子。
他又看了一眼天幕。
那个叫小莲的女孩子,在素描本上划出那条线的时候,脸上是什么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