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段话,字数不多,墨迹已经褐,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镜灵祭司沈氏,以血封魂于镜中,欲借后世血契之人还魂。自血契生效之日起,二十一日之内,其人魂魄渐为镜中所夺。至第二十一日,其人魂尽,沈氏魂入其躯,借尸还魂。被夺魂者,形如枯木,不死不活,永世不得生。”
我读完之后,浑身如坠冰窖。
今天是第几天?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墓室开棺那天是第一天,我在镜边划破手指是那一天。今天是第七天。按照书上的说法,我只有十四天了。
“有没有办法破解?”
我问。
秦德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指着那段文字的末尾,在我先前看不清的地方,那里糊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团东西拨开,下面露出几个字——
“破解之法:镜碎魂散。”
我愣住了。“镜碎魂散”
这四个字,和镜背上“镜在魂在,镜碎人亡”
是同一个意思。也就是说,要阻止沈玉棠借我的身体还魂,只有一个办法——打碎那面铜镜。可铜镜已经丢了。
“而且,”
秦德茂补充道,“就算找到了,打碎铜镜,沈玉棠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她也无法再投胎转世。这意味着——你要亲手杀死一个已经死了六百年的人。”
我沉默了。
四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在秦德茂家。老人说他家的老槐树和铜镜能挡住外面的东西,沈玉棠进不来,让我安心住下。可我还是走了。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漆黑的乡间公路上。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旁的田野黑魆魆的,像无边无际的深渊。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我知道,有人在找我。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我忽然看到前方路边站着一个人。车灯照过去,那个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长披散,看不清脸。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停在那个人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抬起头,车前什么都没有。
可我低头的时候,看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面铜镜。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镜面朝上,在车内的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直窜到心口。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轻柔,像冬天屋檐下滴落的冰水。
“你害怕了。”
我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来。
“你当然应该害怕。”
那个声音继续说,“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事都要可怕。我要住进你的身体里,用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用你的手去触摸,用你的脚去行走。而你的魂魄,会被困在那面铜镜里,永远、永远地困在里面,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永远出不去。”
我的手指在抖,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已经死了六百年,为什么不肯安息?”
铜镜里响起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
沈玉棠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清冷疏离的,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六百年的愤怒和委屈,“朱元璋赐死我的那一天,我以为我的故事就结束了。可我在铜镜里看到了你们的时代——看到了二十一世纪,看到了科技,看到了互联网,看到了人类可以隔着万里之遥面对面地说话。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铜镜的镜面忽然亮了起来,像一面屏幕,上面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我看到了一座繁华的现代都市,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我看到人们拿着手机,对着小屏幕说话、视频、分享生活。我看到卫星在太空中运行,把信号传遍全球的每一个角落。
“我十六岁就能用铜镜观千里之外的事,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沈玉棠的声音在颤抖,“可在你们这个时代,这不过是人人都有的寻常本事。我的才能,我引以为傲的毕生所学,在你们这里甚至不如一个孩子手里的玩具。你不觉得讽刺吗?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不觉得——不公吗?”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不甘心。”
沈玉棠说,“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我有太多的东西没有看到,太多的路没有走完。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只是为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