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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隆昌血牌坊(第3页)

我听到木板床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那个黑影从床上坐了起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一张脸。说他是四十岁也行,六十岁也行,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和疤,像是被人用碎石头砸过。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就没了,裤管空荡荡地垂着。他看着我,嘴唇在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然后他开口了。

二十年不说话的人,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说的是:“你长得真像你奶奶。”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哑巴瘸子不哑。

“沈望归,”

他说,“我的名字叫沈望归。”

他把那块青石玉佩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的眼睛红了,眼里的泪顺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流下来,像一条干涸多年的河床忽然有了水。

“陈石头是个好人,”

他哑着嗓子说,“二十年前我就告诉他,别碰那件事。他不听。你也不听,你奶奶也不听。你们陈家的人,一个个都倔得像石头。”

我问他,那件事是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他让我把门板重新上好,然后点了一盏油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木头箱子。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我看不太懂,只认出了莲花、石牌坊和一只飞天的鸟。

“隆昌六百年石匠,传到我这辈是第十九代,”

沈望归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卷黄的羊皮卷轴,“你是第二十一代。”

他把羊皮卷轴展开。卷轴上画着一幅图,图上是一座石牌坊,可那不是普通的石牌坊。那座牌坊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横梁上都刻满了人像,那些人像姿态各异,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仰天大哭,有的低头不语。牌坊的最顶端刻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她的头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闭着的,眼角有一滴泪——不,不是泪,是一滴红色的东西,像是滴在上面的血。

“这座牌坊叫血牌坊,”

沈望归的声音越来越低,“明朝成化年间修的。修它的人叫赵鹤鸣,是我师祖的师祖。你听说过隆昌的烈女碑吗?”

我当然听说过。隆昌城西有一座烈女碑,是明朝一个巡按御史立的,纪念一个姓王的女子。那女子十六岁订婚,未婚夫还没过门就死了,她守了六十年的寡,从十六岁守到七十六岁,死的那天,她穿好嫁衣,抱着未婚夫的灵牌,坐在堂屋里咽了气。朝廷听说这件事,立了碑,赐了匾,说她“贞烈可风”

“那是骗人的,”

沈望归说,“不是她守寡六十年,是她被关起来关了六十年。”

我不明白。

沈望归把那块青石玉佩翻过来,貔貅的肚子底下刻着一行蝇头小字。他让我凑近了看,我看了三遍才看清——

王氏非守节,乃被囚也。

我的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这座血牌坊,就是关她的地方,”

沈望归的眼睛在油灯下像两颗烧红的炭,“她不愿意守寡,她有一个相好的男人,姓赵。姓赵的就是赵鹤鸣,修牌坊的那个石匠。他们俩本来要私奔,被现了,王家的人把她锁在绣楼上,赵鹤鸣被打断了腿,赶出了隆昌城。可赵鹤鸣没有走,他改名换姓混进了修牌坊的石匠队里,用三年时间,在那座牌坊上刻满了他们两个人的故事。”

“可牌坊是给王氏立的节孝坊啊。”

“对,这就是最狠的地方,”

沈望归冷笑了一声,“牌坊上刻的,明面上全是贞洁烈女的故事,可你要是懂石匠的行话,你能看出另一层意思——每一幅图,都在骂。骂那些逼她守节的人,骂那些把她关起来的人,骂这个吃人的世道。牌坊最上面那个女人,就是王氏。她的脸上刻着的那滴血,不是眼泪,是赵鹤鸣把自己的血混在颜料里涂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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