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枯井。
井里有水,水面离井口只有一尺多深,清澈得不像话。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井水上,水面像一面完美的镜子。
我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水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
是另一个我。
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五官和我一模一样,但比我老一些,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你来了。”
她说。
她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不是回声,而是真真切切的声音,像一个人站在我面前说话。
“你是谁?”
我问。
“我是你。”
“不可能。”
“你生下来就死了,瑞拉。”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发生过的事情,“你是个死胎。但你舅舅不甘心,他姐姐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他不肯放弃。他翻遍了所有的禁术古籍,找到了一个办法——借命。”
“借谁的命?”
“借你的命。”
她笑了笑,“从未来借命。他把十八年后的你的命,借给了刚出生的你。这是一个循环——没有你,就没有你。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但我后背的汗毛已经全部竖起来了。
“那你是谁?”
我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你是我,那我是谁?”
“你是十八年前的瑞拉。我是十八年后的瑞拉。”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就是那个借命给你的人。我把我十八年的寿命给了你,所以你能活到今天。但这十八年用完了,你需要再来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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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谁的?”
“借你的。”
“可我没有十八年后的我——”
“你有的。”
她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你现在就在看着我。我就是十八年后的你。你借了我的命活到了十八岁,现在你需要把你的命借给十八年前的你。这个循环必须继续下去,否则一切都会崩塌。”
我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循环。十八年前的瑞拉借了十八年后的瑞拉的命活下来,而这个十八年后的瑞拉,又是从更远的未来借来的命。每一次借命,都是在透支未来;每一次还命,都是在填补过去。
“如果我不借呢?”
我问。
“那你会死。不只是你——十八年前的你也会死。你从来没有活过。你养母的记忆会消失,你舅舅的道术会反噬,所有和你有关的人和事,都会被抹去。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河里,涟漪消失之后,河水会忘记它曾经被打破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要把命借给我?你明知道这是一个循环,你明知道永远没有尽头——”
“因为我不想死。”
她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十八年前,当舅舅把这个选择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选择了活。不管是用谁的命,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只想活。你明白吗?你也一样。你现在站在这里,你也在选择活。”
我低头看井水里的自己。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恳求的表情。
“跳下来,”
她说,“把你的命给十八年前的我。然后你会取代我,成为十八年后的瑞拉。你会在这口井里等着,等着十八年后的你自己来借命。然后循环继续。”
“永远?”
“永远。”
我站在井口,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把整个井口照得雪亮。井水里的她看着我,我看着井水里的她。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是同一个人。但我们只能有一个活着——而且这个“活着”
,也不过是一个永恒的循环中短暂的、借来的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