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照片上是一口井,一口普通的、农村常见的那种石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沿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朝着镜头,但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五官。唯一能看清的,是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你,”
养母指着那个婴儿,然后指着那个女人,“这是你亲妈。”
“她是谁?”
“她叫沈碧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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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
我心中一动,“沈道人——”
“沈道人是她哥哥。”
养母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你舅舅。”
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你妈沈碧瑶生了你。但她生你的时候,出了意外——”
养母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死了。大出血,孩子也没保住。你生下来就没有呼吸。”
“那我——”
“你是借命才活过来的。”
养母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一滴都没有落下来,“你舅舅沈道人用了禁术,把一个人的命借给了你。借命的人,要承受十八年的反噬,而你——”
“我只有十八年的命?”
养母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个借命给我的人是谁?”
养母没有回答。她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重新用铁丝一圈一圈地缠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缠完之后,她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站起身来。
“井在后山的坳子里,”
她说,“你一直往西走,翻过两个山头,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就是。”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门框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妈——”
“别叫我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不是你妈。你妈是沈碧瑶。我只是……一个看护者。他给了我钱,让我把你养大,到十八年为止。”
“他?他是谁?”
“借命给你的人。”
“到底是谁?”
养母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你自己。”
四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出家门的。
雨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没有带伞,也没有带手电筒,只带了那面铜镜。铜镜在我手心里发烫,像一个活物的心跳。
后山的路我很熟悉,小时候我常来砍柴。但今晚的路不一样了——每走一步,周围的树木就会变换一个姿势,像有人在暗中移动它们。我的脚步声也不对,明明踩在泥地上,发出的却是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咚咚咚”
的,空洞而悠长,像是踩在一座巨大的地宫顶上。
我走了很久。按照养母说的,往西,翻过两个山头。第一个山头很好翻,虽然路比记忆中长了很多,但方向没有错。第二个山头就不对了——我明明已经爬到了山顶,但往前一走,又是上坡。再爬,再走,还是上坡。山在长。
我不知道爬了多久,可能两个小时,可能四个小时。我的鞋里灌满了泥浆,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搭在脸上。铜镜的温度越来越高,已经烫得我手心发红了,但我不敢松手。
终于,我看见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它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但所有的树枝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扭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过。树皮上长满了疙瘩,每一个疙瘩都像一张脸——不是雕刻的,是天然长成的,眉眼模糊,但嘴巴的轮廓很清楚,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
老槐树的树根下面,是一口井。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铜镜在我手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我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口井。
我蹲下来,把石板推开。
石板很重,但在我的手碰到它的那一刻,它轻得像一张纸,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一边。
井口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