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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彩涌(第5页)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铺子里,走到案前,看那幅《彩涌》。

那朵新生的石绿色浪花下面,那张脸已经完全成型了。周老爷子九十岁的面容,在彩浪之下,安详地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和二十岁的我如出一辙的笑。

而画面上的浪,又涨了一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彩色海洋中央。海水不是水,是流动的颜料——靛青、石绿、藤黄、朱砂、胭脂、蛤粉——它们纠缠在一起,翻涌着,咆哮着,发出潮汐般的轰鸣。海面上浮着无数张脸,男女老少,从古至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随着浪涛起伏。每一张脸都闭着眼睛,都嘴角上翘,都在笑。

而我脚下踩着的地方,是一块小小的、干燥的陆地。陆地正在缩小。彩色的潮水一寸一寸地涌上来,吞噬着岸线。

海面上,有一个声音在叫我。

“沈砚清——”

不是老妇人的声音,也不是周老爷子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年轻,很熟悉,熟悉得让我浑身发冷。

那是我的声音。二十岁的我的声音。

“沈砚清,你终于来了。”

我低头看向海面。彩色的浪花分开,从深处浮上来一张脸——

二十岁的我。眉目清秀,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

“你一直在找我,”

二十岁的我说,“从二十岁那年起,你就在找我。你不记得了,对吗?你不记得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镇上,不记得你为什么要学裱画,不记得你每天晚上听到的潮声——你以为那是耳鸣,是风湿,是隔壁水缸里的鱼在扑腾。其实不是。那是我的声音。我在画里叫你,叫了十一年。”

“你是谁?”

我听见自己问。

“我是你。”

二十岁的我说,“或者说——我是你丢掉的那部分。二十岁那年,你遇到了一幅画。你看见了它,它也看见了你。你逃走了,但你没有逃干净——你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画里。而我,就是那一部分。十一年来,我在画里等你,等你回来,把你剩下的部分也带进来。”

“带到哪里?”

“到画里。”

二十岁的我笑了,笑容在彩浪中荡漾开来,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到彩涌里。你看,这里多好。没有时间,没有衰老,没有饥饿,没有战乱。你只要变成一朵浪花,就永远不用再害怕任何事。你是彩色的,你是流动的,你是——永恒的。”

他伸出手,从海面上伸出来。那只手也是彩色的,靛青色的皮肤上流淌着石绿的纹路,像是被颜料浸透了的绢本。

“来,”

他说,“把手给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

潮水涌上来,淹没了我的脚踝。彩色的海水浸透了鞋袜,冰凉刺骨,带着浓烈的腥咸气——那气味我在老妇人身上闻到过,在画面上闻到过,在每一个深夜里闻到过。它熟悉得像是我自己的气味,像是从我骨子里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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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只彩色手掌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那只彩色手掌的掌心,有一道疤。

很细的、月牙形的疤。

我认识这道疤。那是我十岁那年,劈柴时被柴刀划的。疤痕跟着我二十一年了,位置、形状、大小,我一清二楚。

眼前这只手,这道疤——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手。二十岁的我伸出的那只手,确确实实是我的手。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眼,我看清了一件事——

那道疤痕的边缘,在剥落。

不是皮肤在脱皮,而是像墙皮受潮一样,薄薄的一层颜料正在卷曲、翘起,露出下面的东西。下面不是皮肤,不是血肉,而是一片空白。空白的绢本。经纬稀疏的丝绢,手工缫丝的那种,蚕丝粗细不匀。

二十岁的我,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幅画。是画在绢本上的一个形象,被颜料堆砌得足够立体、足够逼真,以至于在梦里看起来像个活人。但他不是。他是一层一层的颜料——靛青打底,石绿铺面,朱砂勾勒,蛤粉提亮——堆在绢本上,被某种力量驱动着,开口说话,伸手微笑。

他是画出来的。

我也是?

不。我还站在这里。我的脚还踩在渐渐缩小的陆地上,彩色的潮水已经没过了小腿。冰凉的、带着腥咸气的颜料,正在浸透我的裤管。

但我的手——我的右手——正在发生变化。

从指尖开始,皮肤的颜色在变。不是变白,不是变黄,而是在变成一种我无比熟悉的颜色——靛青。那种靛青不是染布的靛蓝,而是国画颜料里的石青,上好的那种,用蓝铜矿磨出来的,色泽深沉而鲜亮,像是把夜空碾碎了掺进了颜色里。

靛青色从指尖向上蔓延,像潮水——不,它本身就是潮水,彩涌的潮水。所过之处,皮肤上的纹路消失了,汗毛消失了,指甲的透明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绢本的纹理——经纬交错的丝线,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我的血肉一点一点地编织成别的东西。

我在变成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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