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不叫凡妤。我妈叫翠兰,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爸说她是大出血,村里卫生所条件差,没救过来。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到五岁,然后把我送到爷爷那儿,自己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的照片。
我爸说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张没留。
我握着那只镯子,站在旅馆的房间里,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红嫁衣,头发散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像纸,眉眼嘴唇好好的,像刚咽气。
她抬起手,慢慢把头发拢到耳后。
我看见她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的波纹。
“我等你很久了。”
她说。
我想跑,腿却迈不动。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我面前,站定,仰起脸看我。
“你爷爷没告诉你真话。”
她说,“他没杀我,是我自己走的。”
她抬起手腕,露出手腕内侧。皮肤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被什么勒过。
“你爹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伙人,说要抓妖。”
她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说我是妖,把我捆起来,扔进枯井。你爷爷站在人群里,一动没动。”
我张了张嘴:“为什么……”
“因为我生你爹的时候,难产了三天三夜。稳婆说我肚子里有东西,不是人。后来生出来了,是你爹,可我手腕上这只镯子,变成了血红色。”
她把镯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戴回自己腕上。
“他们说,我是用镯子把你爹换来的。说我本来不能生育,是借了妖物的胎,才生下你爹。说你爹身上流着一半妖的血。”
她抬起眼,看着我。
“你身上也流着。”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想起爷爷昨晚的表情,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她命硬,克夫克子”
,“后来出事的是她自己”
,“你走吧,别回来”
。
他没说她是妖。
他没说他站在人群里一动没动。
他没说他亲手把她推进枯井,是因为那些人说她是妖。
“你爹不知道。”
她轻声说,“他以为我病死了,一直在外头打工,不敢回来,怕想起我。可他每次寄钱回来,都在信封上写我的名字。凡妤。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他出生前我给他讲的,是我娘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爹每年寄回来的信,信封上写的收信人,从来不是我爷爷的名字。
是两个字。
凡妤。
我以为那是他的字写得潦草,把“凡”
当成了“范”
。我以为那是寄给爷爷的,只是爷爷不识字,从来不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