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我的胳膊,后退一步,站在村口的土地庙前头。庙里的土地公早就没了香火,泥塑的身子裂了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爷孙俩。
“她嫁给我的头一天晚上,我去接亲,半道上遇见个算命先生。他跟我说,这个女人命硬,克夫克子,娶回家要出大事。我不信。可后来……”
他顿了一下,“后来出事的是她自己。”
“什么事?”
爷爷没答。他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在辨认什么。
“你走吧。别回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背对着我说:“她手腕上那只镯子,是你爹的聘礼。当年是我给她戴上的。”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月亮底下,村子里静得像一座坟。
天亮后我走到镇上。
三十里地,脚上磨了两个血泡。镇子比我以为的大,有汽车站,有招待所,有挂着霓虹灯的旅店。我挑了一家最便宜的住下,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眼皮耷拉着,看人时眼珠子往上翻。
“住几天?”
“一晚。”
她递过来一把钥匙,铁牌上印着二零三。
我顺着楼梯往上爬,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只有一盏亮着,滋滋作响。二零三在最里头,门是老式的插销锁,我推开门的瞬间,闻见一股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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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腥的,像夏天雷雨过后地上的热气。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我先看见的是床。
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服。
红的。
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从肩膀盘到腰际,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刺眼的光。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的正中央,像等谁来穿。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然后我看见枕头边的东西。
那只镯子。
通体血红,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着幽幽的光。我认得它——今天早上在河床底下,它戴在那个女人的手腕上,贴着她白得像纸的皮肤。
门在我身后自己关上了。
我没动。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帘忽然被风吹起来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只镯子上。镯子里头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血丝,又像裂痕。
我盯着那只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说,这是他给我爹的聘礼,是他亲手给那个女人戴上的。
可他说那女人是他杀的。
是他推进枯井、亲手埋了的。
我往前迈了一步。
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我走到床边,伸出手,碰了碰那只镯子。
凉的。
不是冰凉的凉,是那种放了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凉。像井水底下的石头。
我把它拿起来。
镯子内侧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旁边刻着两个字。我凑到亮处看,那两个字是——
凡妤。
我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