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我。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睁开眼,月光照在窗户上,屋里亮堂堂的。
炕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穿一身红。
我认出来了,是村口那个女人。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喊不出来,动不了,就那么直直地瞪着她。她慢慢抬起手,指着门外,指了一下,又指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
院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我看见后院的井边,蹲着个人。
是奶奶。
她蹲在井沿上,低着头往下看。月光照着她的后背,灰白的头发披散着。我喊了一声,她没应。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应。
我跑过去。
跑到跟前,我看见奶奶在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井里,听不见响。
“奶奶!”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那张脸上,不是奶奶的表情——是另一个人。
“他不是你奶奶了。”
我回头,那红衣女人站在我身后。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她的脸。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和我自己一模一样。
“你是谁?”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奶奶——不,看着那个蹲在井边的人。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是奶奶的脸,可那双眼睛,不是我奶奶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慢慢弯起来,笑了。
那笑容我见过。村里老人照相时候的笑,黑白照片上的笑——不对,那是我奶奶六十年前的照片上的笑。年轻,腼腆,嘴角微微上翘。
“秀儿。”
那红衣女人说。
“姐。”
她们喊的是姐妹。
我站在中间,浑身发冷。
原来蹲在井边的那个人,是六十年前的秀儿,穿着她姐姐缝的红衣,六岁那年掉进了井里。原来站在我身后的这个女人,也是秀儿,是等了六十年才等到机会回来的秀儿。
那刚才喊我姐的人,是谁?
井边那个穿着我奶奶身体的人,是谁?
两个秀儿。
一个站在井里,一个站在井外。
“姐。”
身后这个秀儿开口了,“你等了我六十年,该我了。”
井边那个秀儿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这孩子是你的后人。”
身后这个秀儿说,“你舍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