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还是黑漆漆的,我妈在旁边睡着,我奶奶在另一头睡着。我喘了半天气,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衣裳都溻透了。
是梦。是梦就好。
可我睡不着了,瞪着眼挨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村口,那女人不见了。
槐树下空空的,连个脚印都没有。我问早起放羊的二大爷,二大爷说没注意,反正他赶羊出来的时候,那儿就没人了。我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我回去跟我奶奶说,那女人走了。
奶奶没吭声,坐在灶台前烧火,脸被烟熏得看不清。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三天后,下了一场雨。雨停了,我去后院拔草,看见那口井上的磨盘挪开了一道缝,有巴掌宽。我心里咯噔一下,趴在那道缝上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跑回屋跟我奶奶说。
奶奶的脸一下子就变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打颤,扶着墙才站稳。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香,一沓黄纸,让我妈去买刀头肉,杀只鸡。
“我去井上烧点纸。”
她说。
我跟着去了。
奶奶让我把磨盘挪开,我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挪动。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一股潮气往上涌。奶奶蹲在井边,点着香,烧了纸,把鸡肉扔下去,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念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井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整个人愣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井水很浅,底下的淤泥里,露出一点红。
红的布。
奶奶的嘴唇哆嗦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妈跑去找人,拿绳子,拿梯子。村里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井里的东西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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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件红衣。
泡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还那么鲜,红得像刚染的。料子也还好好的,针脚细密,盘扣精巧,一看就是老手艺。
奶奶捧着那件红衣,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缝的。”
她说,“这是秀儿的衣裳。”
秀儿的衣裳,怎么会从井里捞出来?
秀儿当年不是穿着这衣裳掉井里的吗?那她人呢?
没人能回答。
奶奶捧着那件衣裳回了屋,谁劝也不撒手。她坐在炕上,一遍一遍地摸那件衣裳,从领子摸到下摆,从袖子摸到盘扣,摸了整整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六十年了。”
她说,“秀儿回来了。”
那之后,奶奶就开始念叨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当年不是我推的”
,什么“是它自己滑进去的”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问她,她又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我以为她是吓着了,过两天就好。
可第三天夜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