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回答。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么爬出地窖的。老婆在灶台边切菜,回头看见我空着手出来,骂道:“白菜呢?”
我张了张嘴,说我忘了。老婆骂骂咧咧自己下去了,我靠在门框上,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万幸,那块金子被她当成破铜烂铁,根本没多看一眼。
当天晚上我就试了第二次。
趁老婆睡着,我摸黑爬起来,拿院子里一根枯树枝试。一碰,树枝成了金的。我又拿灶台边一块抹布试,一碰,抹布硬邦邦的,成了块金片。
我攥着那块金片站在月光底下,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发了。
真发了。
开头那几天,我没敢太张扬。就找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变,拿去镇上当铺换钱。当铺老板是个瘦老头,眯着眼睛看我的金戒指金耳环,问我哪来的,我说祖上传下来的。他没多问,给了钱。
后来胆子大了。我把家里那些破烂家具一件件碰过去,椅子变成金的,桌子变成金的,连门闩都成了金的。老婆吓傻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兴许是祖上积德,老天爷赏的。
老婆不信,但钱是真的,金子也是真的,她慢慢也就不问了。
我们翻修了房子,买了地,雇了长工。我在镇上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从前叫我“杰克那个穷鬼”
的人,现在见了面都点头哈腰叫“杰克老爷”
。
只有一件事——每天傍晚,我得去地窖一趟。
那块金子还是老样子,窝在墙角那堆烂木头底下。我蹲下来,跟它说话。说今天又变了什么,卖了多少钱,镇上谁又来巴结我。它听着,偶尔应一两声。有时候我觉得它那张模糊的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有一次我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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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然后它说:“我从前也是个人。”
“什么意思?”
“跟你一样。”
它说,“有老婆,有孩子,想过好日子。后来碰到一个人——不对,碰到一块金子——跟我做了个交易。跟我今天跟你做的交易一样。”
我背后一凉。
“那……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它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它的话。它从前也是个人,跟我一样做了交易,然后变成了这样。那我呢?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可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肉做的,还是热的,还是能碰东西。没事。
第二天我又去了,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我今天想去镇上买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被更多的金子盖住了。我开始变更大的东西——磨盘,石槽,后来连牛棚里的牛都让我碰成了一头金牛。老婆埋怨我败家,说牛没了谁耕地。我摆摆手说,再买就是。
反正我有的是钱。
出事那天是个秋天下午。
我女儿玛丽在院子里玩。她六岁,扎着两根小辫子,金灿灿的头发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我坐在廊下喝酒,看她跑来跑去追蝴蝶,心里美得很。
“爸爸!”
她跑过来,扑到我膝盖上,“爸爸陪我玩!”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手指碰到她头发的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不对。
她的头发硬了。那种硬不是头发该有的硬,是金属的硬。我低头看,她仰着脸还在笑,可是那张笑脸不动了——不是不动,是僵住了,凝固了,像一尊——
像一尊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