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跟了进去。
四
屋里有一股很浓的霉味,混着另一种苦涩的、像受潮旧棉花一样的气味——和我二十年前在她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光线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照出屋里的情形:一张铺着旧棉被的床,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墙上贴满了发黄的剪报和照片。
我走近那些剪报。全是关于裂口女传说的报道——1979年1月26日岐阜日报的首次报道,3月23日周刊朝日的追踪,4月5日周刊新潮的特集。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记录着不同地方流传的应对方法:有人说起发蜡可以吓退她,有人说回答“普普通通”
可以让她迷惑,有人说给她糖果她就会离开。
照片大多是偷拍的——放学路上的孩子,公园里玩耍的孩童,校门口等待家长的小学生。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
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两个孩子的照片。小的那个穿着藏青色学生短裤,膝盖上有一块蹭破皮的痂,手里攥着半根棒冰。大的那个站在旁边,正扭着头往别处看。
是信繁和我。
拍照那天,就是二十年前的六月二十一日。拍照的人,就是此刻站在我身后的她。
“我找了很多年。”
她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找那个会问我疼不疼的孩子。”
我转过身。
她站在漏下来的那束光线里,米色风衣上落满了灰尘,头发比二十年前更白了一些。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不是传说里那种长长的裁缝剪,而是一把很小的、生了锈的手术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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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到了。”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留在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剪刀,“他陪了我三个月。他给我看他的作业本,给我讲学校里的故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问我,阿姨,你今天还疼吗?”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三个月之后,他开始发烧。我不敢带他去医院,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我这儿。我用我能找到的所有药给他吃,用冷水给他擦身体,整夜整夜抱着他,跟他说,等你好了,阿姨带你去看海。”
光线在她脸上移动,照出她眼睛里终于溢出来的东西。
“他没好。”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纸箱上的声音。
“我把他埋在后面的山坡上了。”
她说,“我给他做了好多好多次法事,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成佛。因为我杀过人——那个整容医生,还有后来找我的几个人。我死了之后,没办法成佛,只能在人间游荡。我怕他也跟我一样。”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说这些,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传说里说我会问人漂不漂亮。”
她忽然笑了,笑容让那道伤口扭曲得更厉害,“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漂不漂亮。我只想找一个会问我疼不疼的人。”
她把手里的剪刀放在地上。
“二十年,我只找到一个。”
五
那天晚上,我在那座小屋里待了很久。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关于整容手术时的意外,关于医生的头上有发蜡的味道,关于她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脸被剪开时的疯狂。她杀了那个医生,跑了出去,从此变成了传说里的“裂口女”
。
可她没说的是,她变成这样之后,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疼不疼。所有人看见她只有两种反应:尖叫着逃跑,或者颤巍巍地回答“漂亮”
“不漂亮”
——像在完成一道要命的判断题。
只有信繁。
那个六岁的孩子,在她说出“我漂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