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复着他的问题,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我应该是你选中的新娘,是你漫长生命里又一任短暂的‘所有物’。可是陈禹……”
我反手,用尽全力,不是将匕首刺向他,而是用刀柄——那缠着褪色红绳的、温润也被鲜血浸染过的木柄,狠狠撞向自己的额角。
闷痛传来,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但在这眩晕中,某些屏障碎裂了。
更多画面汹涌而入。不再只是感受,是清晰的场景——
我看到“陈禹”
,或者说,有着同样面容却穿着古老服饰的他,站在一座简朴甚至破旧的山神庙里,眼神温柔地为一个穿着粗布嫁衣的少女拂开额前碎发。那少女眼神怯怯,却充满信赖。
我看到山火骤起,他状若疯狂地冲向火海,却被无形的屏障弹开,嘶吼着,眼睁睁看着神庙连同里面的少女化为灰烬。他跪在余烬前,抓起一把焦土,那土从他指缝漏下,却有点点微弱如萤火的金芒,挣扎着飘起,又消散。
我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回到村庄,有时化身货郎,有时是游方郎中,沉默地注视着村里女孩的出生、成长,在祭祀日到来时,暗中做着手脚,让她们“意外”
身亡或逃离,破坏着那循环的祭典。他在反抗。反抗那所谓的“山神”
职责,反抗那需要新娘鲜血与性命来维系的“契约”
。
但我也看到,随着时间流逝,他眼中的温柔和痛苦逐渐被麻木取代,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酷的黑色侵蚀。他开始接受那种力量,开始习惯于掌控,开始觉得……或许换一种方式,“拥有”
一个新娘,而不是毁灭,也不错?
直到他遇见我。河里濒死却眼中有火的我。
那一刻,他死寂的心,或许那属于“陈禹”
的部分,动了一下。所以他救了我,用十年光阴,编织了一个温柔的牢笼。他想留下我,用“陈禹”
的身份。可“山神”
的契约与本能,又驱使着他将我带回,完成那仪式,彻底将我绑定。
他是陈禹。他也是山神。他在与自己斗争,与那份古老的、残忍的契约斗争。而我,是他斗争的核心,是他的良药,也是他的毒。
眩晕稍缓,我晃了晃头,再看眼前的人。他依旧抓着我手腕,但眼中的黑色与挣扎同样激烈,甚至有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火海前绝望跪地的身影,与眼前威严莫测的神殿主人重叠。
“你想起来了吗?”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那些……前世?”
前世?原来如此。那不只是梦,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残响。我不是第一个,可能也不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次轮回,我都会出生在这个村庄,被选中,然后以各种方式“死亡”
或“消失”
。而“他”
,这个被契约绑定的、痛苦分裂的存在,每一次都目睹,或参与。
“想起来一些。”
我诚实地说,试图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比如,被烧死的那一次。比如,更早之前,在石窟里流血至死的那一次。每一次,都有你。有时候你是旁观者,有时候你是……执行者?而这一次,你想换个玩法,当‘救世主’,当‘夫君’?”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一张摆放着奇异果品的矮几。瓷盘碎裂,果子滚了一地。他看也不看,只是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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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
他喃喃,像是辩解,又像是自语,“契约……必须要有新娘……维持山脉灵脉的稳定……否则山崩地裂……那些愚民他们……他们逼我……”
“所以你就一次次妥协?”
我打断他,声音抬高,在殿内激起回音,“用无辜女子的性命和灵魂,去填那个无底洞?然后告诉自己你是被迫的,是无奈的?甚至这一世,你想出这么个‘好’办法,把我骗回来,锁在这里,完成仪式,让我‘心甘情愿’地留下,替你平衡那该死的契约,这样你就不用再背负杀孽,还能得到一个伴侣?陈禹,山神大人,你算计得可真周到啊!”
“不是算计!”
他低吼,眼中黑色狂涌,周身陡然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烛火瞬间压得低伏,几乎熄灭,“我想保护你!这一世,我想保护你!用陈禹的身份,给你平凡人的生活!可是……契约在呼唤……我的力量在失控……我必须带你回来,完成仪式,你才能活!才能真正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
我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锁在这不见天日的神殿里,靠着吸食我的生命或者灵魂,来维持你的存在和山脉的安稳?这就是你所谓的‘在一起’?和那些被沉潭、被烧死的‘新娘’,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的笼子!”
“有区别!”
他一步踏前,瞬间又到了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骨头咯吱作响,但他眼中却翻涌着近乎哀求的泪光——神灵也会流泪吗?“阿烬,这一世不一样!你的命格特殊,你的灵魂……比她们都坚韧!完成仪式,你不会死,你会与我共享神格,共享永恒!我们可以一起摆脱这循环!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继续欺骗自己,假装这就是爱情和永生?”
我用力挣脱他,匕首横在我们之间,刀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陈禹去哪儿了?那个会因为我怕黑而整夜点着油灯、手心温暖的陈禹,去哪儿了?他被你身体里这个冰冷残酷的‘山神’吞掉了吗?还是说,从来就没有什么陈禹,那只是你为了诱捕我而披上的又一层人皮?!”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终于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是巨大的痛苦和迷茫。眼中的黑色与属于人类的暖色激烈交战,他的身体甚至微微颤抖起来,周围那恐怖的压力时强时弱,极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