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禹说,接到老家捎来的信,一位远房长辈病重,想见他最后一面。他显得有些焦躁,在屋里踱步,指尖沾了墨似的黑——那是他心情极度不稳时才会无意识显露的、一点点不似常人的痕迹,通常很快会褪去。我问他老家在哪儿,他报了个从没听过的地名,眼神却飘向西北方——那正是我故乡的方向。我心里那根沉寂已久的弦,“铮”
地响了一声。
“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语气平静,手里擦拭柜台的布却捏紧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目光很深,像两口无波的古井。“路远,辛苦。那边……山里风硬。”
“你是我夫君。”
我放下抹布,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一只早归的燕子啁啾着掠过,才极轻地点了下头。“好。”
他说,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顿了顿,只拂去了我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去收拾吧,我们明早动身。”
越往西北走,景致越发熟悉。焦黄的山岩,稀疏的耐旱灌木,空气里干燥的尘土气味。陈禹的话越来越少,经常望着某处山坳出神,指尖那抹墨色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心也一路往下沉,那个被我刻意遗忘的轮廓,正被沿途的风物一点点勾勒清晰。
终于,在那个暮色四合的傍晚,我们站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似乎更苍老了些,张牙舞爪的枝干伸向紫灰色的天空,像在索要什么。村子里似乎有些变化,新起了几间瓦房,但那股陈腐的、混合着香火和绝望的气息,隔着十年光阴,依然扑面而来,令我胃部一阵痉挛。
陈禹牵着我,他的手很凉。我们径直走向村尾,那里本该是荒地和祠堂,此刻,却矗立着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建筑——一座小小的、却异常精美的神殿。黑瓦飞檐,朱红廊柱,在昏暗天光里透着不容错辨的威严与……阴森。殿门紧闭,门环是狰狞的兽首。
村里人影稀疏,偶有晚归的农人,看见我们,尤其是看见陈禹,如同白日见鬼,手中的农具哐当落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连连后退,然后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土巷深处。
不对劲。很不对劲。
陈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拉着我,走到神殿前。那两扇沉重的、描画着我看不懂的繁复符咒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仿佛一直在等待。里面没有点灯,一片幽深。
“进去。”
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不容违逆的意味。
我站着没动,背脊窜上一股寒意。“陈禹,这是哪里?我们不是去看你长辈吗?”
他侧过头看我,暮色最后一点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极其英俊、却也极其陌生的轮廓。他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存,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黑色仿佛有生命,缓缓流转。
“这里,”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就是我们的家。”
他手上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拉进了神殿。身后的大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最后的天光。
殿内并非一片漆黑。四角点着儿臂粗的白色蜡烛,火光稳定得不正常,将大殿中央照得一片惨白。那里没有神案,没有塑像,只有一张巨大的、铺着猩红锦褥的床榻,像某种祭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甜腻的香气,是我从未闻过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欢迎回家,我的新娘。”
陈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却激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猛地挣脱他的手,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刻满符咒的墙壁。“你……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站在那里,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投在墙壁和穹顶上,微微晃动,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怪物。他慢慢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跑什么?”
他朝我走近一步,步伐优雅从容,不再是那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而像……而这殿宇的主人,“十年了,游戏该结束了。你本就是我的,从你出生那一刻起,那盏灯为我而亮的时候,就注定了。”
山神。新娘。祭祀。私奔。
所有破碎的片段,被这根名为“真相”
的线,残忍地串连起来。他不是救我于水火的货郎陈禹。他是选中我的“山神”
。那场私奔,是他剧本里的一环。我十年的安稳人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囚禁前奏,是猛兽享用猎物前,饶有兴致的逗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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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暂时压过了恐惧。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同床共枕了十年的脸,此刻却陌生如深渊。
“所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笑意,“那场祭祀,所谓的山神娶亲,不过是您……在挑选合心意的妻子?”
“聪明。”
他赞许地点点头,又走近一步,伸手欲抚我的脸,“那些愚民,需要仪式和祭品来平息他们想象中的山怒,供奉他们渴求的风调雨顺。而我,只需要一个真正能站在我身边的新娘。你很特别,阿烬。你的命格,你的眼神……even在河里快要死去时,眼里还有不肯熄灭的火星。那很动人。”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皮肤。冰冷,带着非人的质感。
就在那一刹那,我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画面:他递给我防身的、柄上缠着褪色红绳的匕首;他教我辨认草药时,特意指出几种混合后能让人昏睡却无害的植株;还有无数个夜晚,他沉睡时无意识蹙紧的眉头,和偶尔溢出的、极轻的、仿佛承受着巨大痛楚的叹息。
以及,此刻他看似掌控一切的眼眸深处,那飞快掠过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陈禹”
的挣扎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