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标明确无比——不是任何人,正是祠堂门口,我身边那口仍在微微散发着余热与甜腥气的大陶瓮,以及石坪上那些刚刚喝完粥、还捧着空盅的人们。
混乱像投石入水后的波纹,迟了一瞬,才轰然炸开。惊呼声,呵斥声,孩童被吓哭的尖叫声,在凝滞的肃穆后显得格外刺耳。人群骚动起来,像被惊扰的蚁窝。
外乡人已冲到石坪边缘,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我,或者说,锁住我身后祠堂内的幽深。他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破风箱般的喘息,隔着十几步远,我都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浓烈的长途跋涉的汗酸味、冰雪的寒气,还有一股……更像是铁与火的焦灼气息。
“不能……不能喝!”
他嘶声大吼,声音沙哑干裂,却带着一种劈开混沌般的绝望力量。他的目光扫过满地跪拜的村民,扫过他们手中的空盅,扫过祠堂洞开的大门内那袅袅的残香和森然的牌位,最后,定格在香案前那个刚刚完成“敬先”
、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粥渍的饕餮纹陶盆上。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他竟不再冲向人群,而是猛地一个折身,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村民。那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刚喝完粥,正捧着空盅发愣。外乡人劈手就夺过了那只粗陶小盅。
“你干什么?!”
汉子又惊又怒。
外乡人恍若未闻,他夺过陶盅,看也不看,手臂抡圆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那只还带着余温的空盅,朝着祠堂大门内,朝着那香案,朝着那层层叠叠的漆黑牌位——
砸了过去!
“哐啷——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祠堂高大空旷的穹顶下被无限放大、延长!粗陶碎片炸开,四处迸溅。一些碎片甚至飞到了香案上,打翻了铜香炉,香灰泼洒出来,扬起一小团迷蒙的尘雾。
死寂。
比之前仪式进行时更彻底、更冰冷的死寂,笼罩了祠堂内外。连风声似乎都吓停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维持着可笑的姿势,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香案前的狼藉,看着那外乡人,仿佛看到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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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碎祭祀的器皿,还是在腊八祭祖的正日,在祠堂之内!这已不是冒犯,这是渎神!是足以引来“祖灵”
震怒、降祸全族的滔天大罪!
村正柳老伯,族里最年长、威望最高的长者,此刻脸色惨白如祠堂外的雪,胡子剧烈地颤抖着,指着外乡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嘶吼:“妖……妖人!毁我祭祀……辱我祖先……抓住他!乱棍打死!”
最后的“打死”
二字,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全族的恐惧与暴怒。
几个剽悍的村中青壮早已红了眼,闻声立刻咆哮着扑了上去。那外乡人却不躲不闪,甚至看都没看那些扑向他的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裹脸的粗布在剧烈喘息中松开了一些,露出下半张胡子拉碴、惨淡如金纸的脸。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祠堂深处,盯着那片牌位的黑暗,嘴角却缓缓扯开一个极端怪异、极端刺眼的弧度——那像是在笑,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嘲讽,以及……怜悯。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捅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呵……呵呵……祭祖?你们跪拜的,是什么祖?!”
他猛地抬臂,食指如戟,笔直地刺向祠堂内那如林般silent矗立的牌位最上方,那些字迹最古旧、地位也最尊崇的几座。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供奉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钩子:
“三百年前!柳溪村?早他妈被‘一阵风’屠光了!鸡犬不留!哪还有什么祖先给你们托梦传粥方?!”
“‘一阵风’……”
人群里,有几个最老的老人,似乎被这个早已湮灭在尘埃里的名号触动了尘封的记忆,浑浊的眼球剧烈颤动起来,脸上露出茫然与深藏的恐惧。
外乡人脸上那种怪异而悲凉的笑容扩大了,他环视着四周那些由极度愤怒迅速转向惊疑不定的面孔,目光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砸得整个祠堂嗡嗡作响:
“现在蹲在你们牌位上,年年享你们香火血食的……是那群杀人吃肉的——土、匪、亡、魂!”
“你们喝的哪里是保平安的祖传腊粥?那是喂鬼的血食!是让他们在底下继续作威作福的供养!”
“啪嗒。”
有人手里的空陶盅掉在了雪地上,滚了几滚,没碎,但那声响格外惊心。
“嗡——”
的一声,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头顶。先前因仪式被打断、圣地被亵渎而激起的愤怒,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嗖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空白之后,迅速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意与……恶心。
三百年前的屠村惨案?吃人的山匪?亡魂?血食?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在村民们世代相传的认知上,烫在他们刚刚喝下那碗“祖传腊粥”
的胃袋里。
“胡……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