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有个挺雅致的名字,叫“槐安”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这镇子比我预想的还要偏僻安静些。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景色是标准的江南味道,但总透着一股子过于整洁的疏离感,像是精心维护的盆景,少了点鲜活人气。邀请我们的主办方是个本地文化协会,负责人姓胡,戴着眼镜,很斯文,说话滴水不漏,招待也周到,可那笑容像是量好了角度贴在脸上的。
我们被安排在镇西头一处老宅改的客栈里,戏台就搭在镇中心的广场,挨着一棵据说有几百岁的老槐树。那槐树生得极大,枝叶参天,树干怕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黝黑皴裂,深深浅浅的纹路,看久了,恍惚能组成些似是而非的人脸。树下香烟缭绕,竟是个小小的神龛,供着不知名的牌位。
第一场演出在晚上。天黑下来,广场四周挂起了红灯笼,映着古旧的建筑,倒有几分时空错落的味道。戏台前摆开一排排条凳。开锣前,我撩开后台的帘子往外瞟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人来了不少,几乎坐满了。可怪就怪在,太安静了。没有寻常乡镇看戏前的喧闹,没有小孩跑跳,没有嗑瓜子闲聊。男女老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条凳上,腰板挺直,面朝戏台,姿态几乎一模一样。灯笼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觉得一片模糊的、苍白的安静。空气里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我们后台伙计搬动箱子轻微的碰撞声。
胡主任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旁边,低声说:“我们槐安镇民风淳朴,最是敬重传统文化,大家都很期待老师的表演。”
他脸上还是那种妥帖的笑。
我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但锣点已经敲响,容不得多想。开场是我的拿手“阴间”
戏码,改编的《倩女幽魂》。幽绿的灯光,惨白的影人,配上凄厉的唢呐和电子合成器做的阴风呼啸效果。往常这套出来,总能激起台下点惊呼或低笑。可今天,台下死寂一片。那一张张被灯光偶尔扫到的脸,木然地看着,眼神空洞,连眼皮都很少眨动。偌大的广场,只有戏台上的音响在嘶吼,像是一个人在旷野里发疯。
我手心有点冒汗,操纵影人的竹签子差点打滑。好不容易熬到上半场结束,幕布垂下,我赶紧灌了半瓶水。太不对劲了。这不像看戏,倒像……一场沉默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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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换了个稍微轻松点的剧目,传统《闹天宫》。金箍棒耍起来,猴子上蹿下跳,锣鼓点敲得热闹非凡。可台下,依然是那副沉寂的模样。我甚至看到前排几个老人,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可坐姿却依旧笔直。
最后一折戏是《游园惊梦》。杜丽娘和柳梦梅的影人在朦胧的灯光下缠绵悱恻,唱腔婉转。我稍微松了口气,这种舒缓的调子,或许……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前排。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靠边的位置,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褂子,正抬着头,看着戏台。灯笼的光正好晃过他的脸。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
那张脸——容长脸,细眉,眼尾微微上挑——和我工作台上刻了一个月、后来又莫名回到架子上的那尊“活皮影”
,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那影人是照着照片刻的,总有匠气,而台下这个人,鲜活,甚至有细微的表情,但那张脸的底子,那五官的分布和神气……
我牙齿开始打颤,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又控制不住地看向他旁边的人。隔着几个座位,一个梳着髻的中年妇人,侧着脸……那眉眼,那脸型……也和那尊影人极其相似!只是年纪不同。再往旁边看,一个老者,一个少女……我疯了似的,用目光快速逡巡过前排那一张张被灯光不时照亮的脸。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面容各有不同,胖瘦不一,可只要仔细看,都能从他们脸上找到与那尊“活皮影”
相似的特征!那是一种家族式的、流淌在血脉里的相似,像是一个模子在不同岁月、不同性别身上留下的变奏。
我操……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整个槐安镇的人,难道都共用一张“基础脸模”
?
冷汗湿透了我的后背,冰凉的,贴着皮肤。竹签子在手里又湿又滑,几乎要握不住。台上的杜丽娘还在哀婉地唱着,词句飘进我耳朵里,却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嗡鸣。
戏,终于在一片死寂中落幕。没有掌声,没有交谈。镇民们默默地站起身,有条不紊地收起条凳,然后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入古镇纵横交错的巷弄里,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广场上转眼间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我们开场时撒的),还有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以及树下幽暗的神龛。
我僵在后台,直到伙计们开始收拾器材,叮叮当当的声音才把我惊醒。胡主任又幽灵似的出现,笑容无可挑剔:“辛苦了,老师。演出非常精彩,大家都很……投入。明天还是同一时间。”
我张了张嘴,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能问什么?问你们镇上的人为什么都长得像我家那尊皮影?
回到客栈,我冲进房间,反锁上门,心脏还在狂跳。我从行囊最底层翻出那个上了锁的狭长木盒,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打开锁扣。
里面是空的。
那尊“活皮影”
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干枯的槐树枝,和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旧纸。
我拿起那截槐树枝,指尖传来熟悉的、阴冷的触感,和当初那个乌木匣子一模一样。展开那张旧纸,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字,墨迹深黑,力透纸背:
“戏已开场,莫问归处。明日最终幕,望君尽心。故人候君于首排,有旧需叙。”
故人?首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想起谢幕时,那个穿着靛蓝褂子、坐在前排边上的年轻男人。他好像……不仅长得像那皮影,在戏快结束时,还朝着戏台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梦里皮影回头时的笑容,瞬间重叠在一起。
4。惊魇
那一夜,我睁着眼捱到天亮。窗外的古镇静得可怕,连声犬吠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屋角檐铃,叮铃……叮铃……单调得催魂。脑子里乱麻一样,那尊消失的皮影,满场寂静的“家族脸”
,胡主任程式化的笑,还有纸上“故人”
、“旧叙”
那几个字,像冰冷的钉子,一下下敲进我的太阳穴。
故人?我在槐安镇哪有什么故人!祖上八代都住在北方山沟里,跟这江南水乡扯不上半毛钱关系。除非……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浮上来。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我想起乌木匣子里那张模糊的旧照片,背景里的老槐树。昨天一到古镇,看到广场那棵巨槐时,我就觉得眼熟。现在细想,那虬结的枝干,树冠的形状……和照片背景里那棵,何其相似!只是照片里那棵看起来年轻些。
还有“阿青”
这个化名,还有那要求诡谲的定制……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指向槐安镇的局?可目的是什么?就为了让我这个半死不活的皮影匠,来给一群长得像皮影的镇民演几场阴间戏?
不,不对。纸上说“最终幕”
。还有最后一场。
天刚蒙蒙亮,我就冲出客栈,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古镇青石板路上乱走。我想找到点“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