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祖传唱皮影,却总爱耍些“阴间新花样”
。
最近我接了单大生意,给一位神秘客人定制“活皮影”
。
客人要求诡异:必须以他提供的青丝与血为媒,午夜开箱,不见生人。
交货那晚,我总觉得箱中影人姿态与昨日不同,仿佛自己调整过角度。
直到巡演至客人故乡,台下满座寂静——每个观众的脸,竟与那箱中影人如出一辙。
而第一排那个对我微笑的客人,正是三年前我亲手埋葬的胞弟。
正文
1。夜客
线香燃出的青烟,笔直得像根上吊绳,在昏黄的灯泡下慢慢扭散。我靠在老祖宗传下来的檀木戏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箱角被岁月啃出的凹痕。屋里堆满了皮影人,白的关羽,黑的张飞,彩的貂蝉,一个个挂在竹架上,没光的时候,像一群悬空的薄尸。空气里是陈年皮革和矿物质颜料的味道,闻久了,有点像是棺材铺子后院的晒皮场。
这行当,早他娘凉透了。谁还看皮影?除非我给它加点“料”
。比如,给《白蛇传》配上阴乐,让青蛇的眼珠子在紫外灯下泛绿光;或者,把《西游记》改成暗黑版,唐僧的影人得用据说浸过坟头土的皮子来刻,演到女儿国那一段,台下保准有人起鸡皮疙瘩。他们管我叫“阴间艺术家”
,我呸,不过是混口饭吃,顺便让老祖宗的手艺死得别那么难看。
所以,当那个叫“阿青”
的人,通过层层叠叠的中间人,把话递到我这儿,说要定制一尊“活皮影”
,开价够我歇三年时,我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零,只迟疑了三秒。三秒里,一秒想的是祖训里好像提过“活皮影”
是大忌讳,一秒想的是下个季度的房租,最后一秒,想的是阿青附上的要求——那要求看得我后槽牙有点发酸。
“料需自备,今夜子时,旧戏台后槐树下取。匣内青丝一束,瓷瓶血一盏,忌见光,忌染尘。依古法‘牵魂引’为之,影成之日,复于子时,置此匣于原地,背身勿顾,勿与人言。切记。”
古法“牵魂引”
?这词儿我只在爷爷酒后吹牛时听过一耳朵,说是能把魂气儿牵一丝进皮影里,让死物沾点活泛气,但也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爷爷说那法子失传了,我知道没失,就记在那本快散架的《影戏秘谭》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旁边还有块褪色的褐斑,我小时候总疑心是血。
子时的旧戏台,荒得连野狗都不乐意去撒尿。我摸黑过去,怀里揣着个黑布袋,心里骂了一路。槐树叶子黑黢黢地堆在头顶,风一过,哗啦响,像好多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树根那儿,果然有个乌木匣子,入手冰凉,不是木头的凉,是那种钻进骨头缝的阴冷。我没敢开手机灯,摸着黑,把那匣子紧紧裹进布袋,逃也似的回了我的小作坊。
锁好门,拉严实所有窗帘,我才把乌木匣子请上工作台。打开,里面平平整整一束头发,鸦黑,细软。旁边是个小青瓷瓶,堵着木塞。我拔开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铁锈似的腥气。血。新鲜的。我手指有点抖,赶紧塞回去。
接下来一个月,我成了昼伏夜出的鬼。推了所有活,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工作台的灯换成最低瓦数的白炽灯,昏黄昏黄,照着我的刻刀、我的颜料、我泡制加工过的特制皮料。那束青丝,我分出最细的一绺,捻进硝制牛皮的经纬里;那瓶血,每次调色只敢用骨针蘸上一星半点,混进朱砂、石绿、蛤粉。刻的是个年轻男子的形貌,容长脸,细眉,眼尾微微上挑,依着匣内附的一张模糊旧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有点拘谨,背景是棵老槐树,看着眼熟。刻刀走在线条上,我有时会生出错觉,觉得手下的皮子有细微的弹性,不像死物。特别是刻眼睛的时候,镂空的部分,总觉得它在昏黄灯影里,悄悄瞥着我。
最邪门的是“牵魂引”
那一步。按书上说,需以执影人之人的中指血点睛,并念一套佶屈聱牙的咒诀。我咬破手指,把血珠小心点在那双缕空眼仁正中时,屋里没风,工作台上挂着的几个完工皮影却齐齐晃了一下。灯泡猛地暗下去,又挣扎着亮起,发出滋滋的轻响。而我仿佛听到耳边,极近又极远,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影人成了。它立在我的架子上,混在一堆传统角色里,格格不入。太“活”
了。不是雕工精湛的“活”
,是那种……神态的活。静静的,却好像下一刻就要眨眨眼,走下台来。我给它穿上仿旧式的长衫,布料是我从乡下老衣庄淘来的。完工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它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自己走着,甩着水袖,哼着一段我从未听过的、调子很古的戏文,然后它回过头,那张和我工作台上一模一样的脸,对着我,笑了一下。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2。异动
交货的日子到了。依旧是子时,我捧着重新封好的乌木匣子,像个贼一样溜到旧戏台后的槐树下。月色比上次好些,泠泠地照着破败的台子和虬结的树影。我把匣子端正放回树根原处,手指碰到那冰凉的木头,激灵一下缩回。按约定,我得背过身去,不能看,不能听,直到感觉“东西”
被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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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身,面对着黑乎乎的野地。夜风穿过荒草,穿过废弃戏台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像哭,又像笑。我能听见自己鼓点一样的心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响亮。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老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身后终于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是匣子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还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又或者,只是落叶被风卷动?
那声音很短促,一下,就没了。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疾不徐,一步步,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远去。我死死憋着气,指甲掐进掌心,忍着回头看的冲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再也分辨不出,我才脱力般垮下肩膀,慢慢转回身。
树下空荡荡,乌木匣子不见了。只有月光,清白地照着一小块空地。我长出一口气,任务完成,钱该到账了。可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落下,反而更沉了。那离去的脚步声,不知怎的,总让我觉得有点刻意均匀的僵硬。
回到作坊,我灌了自己两杯凉白开,才压住那点莫名的不安。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通知还没来。也许是夜深的缘故。我强迫自己不再想,倒头就睡。
第二天下午,钱到了。数额一分不差。我盯着短信,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该干点正经营生了。正好有个南方古镇搞民俗文化节,出了不错的价钱邀我们戏班去演几天。我掂量一下,接了。出去走走,散散心,把那桩邪门生意彻底忘掉。
出发前整理行头道具,我把那套“阴间新花样”
的皮影仔细打包,目光扫过架子,愣了一下。那个年轻男子形象的“活皮影”
,我明明记得最后一次检查时,是把它单独收进一个铺了软缎的狭长木盒里的,还扣上了搭扣。可现在,它怎么又回到了架子上?而且,摆放的位置、朝向,和我记忆里收起来之前,似乎有细微的差别。之前它是微微侧身,目光低垂,像是看着地面;现在,它却是正面朝着门口方向,镂空的眼睛,正好对着我进来的位置。
是我记错了?还是打包时太忙乱,顺手又拿出来了?我走过去,拿起影人仔细看了看。皮子光洁,颜色鲜艳,刻口利落,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可它拿在手里的感觉……好像比完工时更“润”
了些,少了一点生皮的脆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肌肤的柔韧。是我心理作用吧?这一个月对着它,神经过于紧张了。
我摇摇头,把它重新装进木盒,这次特意上了把小锁。古镇的邀约,或许是个好兆头。
3。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