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线断了。是线……绷紧了。以一种绝非“气”
散应有的、平顺柔和的方式,猛地一下抽直!像是另一端,有谁突然用力拽了一把。
我骇然抬头。
烛火在这一刻骤然拔高,焰心窜起诡异的青白色,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惨淡,影子在墙壁上狂乱地舞动。
榻上,王金山那双原本已然灰败散瞳、只等着最后一口气落下的眼睛,不知何时,竟然睁开了。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睁眼,而是直勾勾地,眼皮以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角度向上翻起,露出几乎全是眼白的、空洞骇人的眼眶。那眼眶深处,幽黑一片,看不到底,仿佛两口通向黄泉的枯井。
他干裂的、泛着死灰色的嘴唇,一动不动。
但我“听”
见了。那声音不是从喉咙出来,是直接、冰冷地敲打在我的头骨内侧,带着地窖深处才有的阴湿寒意:
“继……续……缝……”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铁钉,慢慢刮擦着我的脊梁骨。
尸体,或者说,这具本该死透、此刻却被不知什么东西驱动的躯壳,就在我眼前,腰杆子没见任何用力,直挺挺地、像一具被人从后面猛地扯了线的木偶,倏地坐了起来!
锦被滑落,露出他穿着白色绸缎寿衣的、臃肿的上身。针还扎在他的心口,血红的线连着我和他,随着他坐起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的血凉了。彻底凉了。呼吸窒在胸口,握着线轴和针的手,冷得像两块冰,却又抑制不住地颤抖。祖父的脸、父亲的告诫、那些泛黄卷边的手札上语焉不详却充满警示的记录……所有关于“尸变”
、“怨气冲煞”
、“降幂反噬”
的可怕字眼,此刻全都化为实实在在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
它……他在看着我。用那对黑如深渊的眼窝。
“别……停……”
那股直接作用于我脑海的阴冷意念,再次袭来,带着不容抗拒的逼迫,甚至还有一丝……残忍的戏谑?仿佛猫看着爪下颤抖的老鼠。
停?怎么能停?线已深入“气”
中,与他(它)的某种存在紧紧缠绕。此刻若强行断线,且不说祖训所言的反噬,单是眼前这具显然已不对劲的“尸身”
,会做出什么?
可我还能继续吗?把那些少女冤屈的、充满怨毒的“气”
,连同王金山这肮脏腐朽的一生,一起缝进所谓的“庇佑图腾”
里?那会造出一个什么东西?那还是庇佑吗?那将是献给哪个邪魔的祭品?还是说……这本身,就是王金山,或者附在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蓄谋已久的目的?
冷汗浸透了我内层的衣衫,粘腻冰冷地贴在背上。烛火的青白色光芒,将王金山坐起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巨大、扭曲,随着火焰晃动,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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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但我strangely地感觉到,另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恐惧的冰面下开始涌动。是愤怒。看着那些在意识边缘不断沉浮的、苍白的少女脸庞,看着眼前这具散发着不祥的、被强行挽留在生死之间的躯壳,一股冰冷的怒火,慢慢压过了最初的惊骇。
我是降幂人。是沟通生死、梳理福祸的匠人,不是任人摆布、助纣为虐的傀儡!这线,这针,这门手艺,传到我手里,不是为了缝制这种污秽的东西!
就在那冰冷意念再次催促,王金山僵直的手臂似乎也微微抬起,要去抓那根连着心口的红线时——
我松开了捻着线身的手指。
右手,闪电般探入随身携带的、那个从不离身的旧羊皮囊。指尖掠过里面分门别类、或温润或冰寒的各种丝线,没有丝毫犹豫,准确地拈住了最底层、被一块黑绸紧紧裹住的那一小卷。
触手森寒,直透骨髓。比此刻屋里的空气,比王金山身上散发的死气,还要冷上十倍。冷得我指尖瞬间失去了知觉,但那冰冷的质感,却奇异地让我狂跳的心和发颤的手,稳定了一瞬。
祖传的“断孽丝”
。
非金非铁,非棉非麻,颜色是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灰黑。祖父传下时,只反复说过一句:“此线一出,必断孽缘。亦断己路。慎之,再慎之。”
从未用过。也从未想过,真有用到它的一天。
我抬起眼,迎上那对深渊般的眼窝。用尽平生力气,将翻腾的恐惧与恶心压下去,声音嘶哑,但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王老爷,‘气’浊怨深,恐累子孙。晚辈……给您换根‘清净’的线。”
话音未落,左手捏着的、原本连接着王金山心口那根血红降幂线的线轴,被我猛地向后一抽——不是扯断,是顺着某个角度,极其迅疾地一拉、一绕,暂时脱离了那最紧要的“气海”
核心,虽然仍沾连着些许浊气,但主要的牵引力已断。
几乎在同一瞬间,右手拈着的“断孽丝”
,灰黑色的线头无声无息地自我指间弹出,像一条苏醒的、拥有生命的毒蛇,精准地刺向王金山微微敞开的寿衣领口下方——那里,是降幂术中,除了眉心、太阳穴、喉、心之外,另一个隐秘的“气节点”
,通常用于稳固,但若用“断孽丝”
刺入,意义截然不同。
我要强行“断”
掉他这与少女冤魂纠缠最深、也最污秽的“孽气”
根源!
灰黑线头触及皮肤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