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是村里最后一个“降幂人”
。
祖传的手艺是在人临死前,用特殊丝线缝合其一生散逸的“气”
,编织成不腐的图腾,护佑家族三代。
那夜,首富王老爷弥留之际点名要我。
我缝到一半,发现他的“气”
里藏着三十年前全村离奇暴毙的少女们惨白的脸。
线突然绷紧,王老爷尸体直挺挺坐起,眼窝黑如深渊:“继续缝……别停……”
我颤抖着抽出一根祖传的“断孽丝”
。
他忽然咧开没缝住的嘴:“你娘当年的脸……也在我这儿呢。”
正文
线是血红色的,不是染的,是它自己就会在暗处那么幽幽地亮着,像一道凝涸的、却又始终活着的伤口。捏在指尖,冰凉,滑腻,有一丝不肯安分的颤,仿佛另一端牵着的不是这屋里沉疴待毙的富翁王金山弥散的“气”
,而是某个深渊里蠢动的孽畜的呼吸。屋里真静啊,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能听见王老爷喉咙里那口痰随着出气多、进气少的节奏,拉风箱似的上下滑动,黏糊糊,沉甸甸。窗棂外头泼墨一样的夜,把屋里这点惶惶的烛光衬得更加渺小,也更加紧要。我跪在榻前,背脊绷得笔直,鼻尖前飘着昂贵的参汤味、陈年木头味、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还有我手里这束“降幂线”
独有的、淡淡的铁锈腥气。这一针下去,缝的不是寿衣,是王金山一辈子积攒的、正在溃逃的“活气”
,要把它收拢,勒紧,编成一个符,一个咒,一个能压住他家往后三代祸福的“幂”
。村里人都说这是积德的手艺,是老祖宗赏的饭碗。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捏起这红线,指尖先于心头掠过的,总是一阵没来的寒颤。就像今夜,尤其地冷。王老爷灰败的脸陷在锦绣堆里,眼皮耷拉着,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只等着我落针,把他这一生,无论是锦绣还是污糟,都钉成一个永恒的“庇佑”
。我吸了口气,那口气沉到丹田,却坠得生疼。拈着线头,对准他微微起伏的眉心——那里是“气”
最开始逸散的门户——轻轻刺了下去。
针尖破皮的触感微乎其微,可就在那一刹,我脑子里“嗡”
地一声,像有根绷了太久的弦,毫无预兆地断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更蛮横的东西,撞了进来。
红线的另一头,猛然一沉。
不再是先前那种涣散的、滑不溜手的“气”
感。它变得粘稠,冰冷,充满了沉甸甸的、往下拽的力量。这不对劲。很不妥。我替人降幂二十三年,从祖父手里接过这捆线起,缝过缠绵病榻的老者,缝过意外横死的青壮,他们的“气”
或微弱如游丝,或冲撞似野马,却从未有过这般……这般污浊的质感。像搅动了一潭积年的淤泥,底下腐殖的、被遗忘的东西全翻腾了起来。
线,自己动了一下。不是被“气”
带动,是它仿佛有了生命,在我指间微微一扭,似要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钻去。我额角渗出冷汗,烛火跳了一跳。不能停。降幂的针一旦开了头,便没有回头的道理。线断,或针停,于垂死者是魂飞魄散,于降幂人……祖父浑浊的眼睛和他临终前抓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的话,比屋外的夜更冷:“……坏了规矩,那线头缠住的,第一个就是你自己的生魂……”
我定了定神,食指与拇指稳稳捻住线身,顺着那股异常的牵引力,将第二针落在王金山干瘪的太阳穴。这一针,是要圈住“神”
。
针入的瞬间,眼前猛地一花。
不是烛光晃动。是无数破碎的、苍白的色块,顺着那根血红的线,尖啸着挤进我的脑海。刺骨的寒风,呜咽着穿过狭窄的巷弄,卷起地上的纸钱灰。一张脸。少女的脸。毫无血色,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散了,倒映不出一点天光。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青白的额角,嘴角有一点暗红的淤痕,像是被用力捂过。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同样年轻,同样死白,同样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她们像褪了色的剪纸,一张叠着一张,在我意识的深潭里急速旋转、沉浮。背景是熟悉的村落屋舍,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嶙峋的枝丫,是三十年前,我还穿着开裆裤满村乱跑时,笼罩了整个秋天的、化不开的惨淡和恐惧。
那年秋天,村里接连死了七个姑娘。都是十六七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死得不明不白,且快。头天晚上还好端端地说笑,第二天一早发现时,人就僵了,身上不见外伤,只有脖子或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的红痕。闹得人心惶惶,说是惹了专索少女魂魄的邪祟。官府来了人也查不出所以然,最后不了了之。那场惨事,像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烙在每一个经历过的村人记忆里,平日不敢碰,但稍稍一揭,就疼得钻心。
可这些脸……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从王金山这老朽溃散的“气”
里翻出来?像沉在河底多年的石头,裹满了腥臭的淤泥,此刻被我的降幂线,一块一块地钩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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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一抖,差点真的停了针。牙齿死死咬住口腔内壁,咸腥味蔓延开来,用痛楚逼自己稳住。线不能停。针不能滞。我垂下眼,不敢再看王金山那张被富态和病气共同侵蚀的脸,只盯着自己移动的手指,和那根仿佛越来越沉、越来越烫手的红线。第三针,落在喉间“气海”
。
更多的碎片涌来。不再是静态的脸。是晃动的人影,仓促的脚步,压低了的、带着颤音的争执。一个熟悉的、肥胖的背影,穿着如今早已不再穿的旧式绸褂,在昏暗的油灯下,将一团看不清颜色的东西——像衣服,又像是一大块布——慌乱地塞进炕洞。粗重的喘息,混合着一种……一种餍足后又极度恐慌的、野兽般的低嗥。那背影转过头来,灯光恰好照亮半边脸——年轻了许多,少了如今的浮肿和皱纹,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油滑与狠戾,我绝不会认错。王金山。
胃里一阵翻搅。我几乎要呕吐出来。手下那根线,此刻冰寒刺骨,却又灼热如烙铁,两种极端的感觉在我神经上锯割。那些少女的脸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她们似乎在无声地呐喊,空洞的眼睛死死“望”
着我,望向我手中的线,望向线另一端连着的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躯体。
第四针,心口。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碎片。一股庞大而暴戾的“气”
猛地撞了过来,混杂着垂死生物的绝望、一生钻营算计留下的污秽、还有某种……某种更加黑暗、更加腥甜的欲望满足后的残渣。而在这些浊流的深处,纠缠着、嘶吼着的,是那七股截然不同的、清冽却充满怨毒的“气”
!她们是那么年轻,那么干净,即便浸透了三十年的怨恨,那股属于生命的清透底色仍未完全泯灭,也因此,在这片属于王金山的、即将腐坏的灵魂泥沼中,显得如此尖锐,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触目惊心!
我的降幂线,原本只是引导、编织的工具,此刻却像一根探入脓疮的针,将里面最污秽、最不堪的脓血彻底搅动、引了出来。那些苍白的脸孔,开始绕着我的手指旋转,她们张着嘴,没有声音,但我“听”
见了。是风声,是呜咽,是老槐树叶在秋夜里的沙沙响,是她们生命最后时刻,喉咙被扼住时,那无法出口的悲鸣。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崩裂声,从我指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