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质问。
“冥婚。”
七姑婆点燃三炷香,烟雾笔直上升,在幽蓝烛光里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活人新娘配死人新郎,本来是天定的姻缘。可你们偏偏要改,要换。现在好了,新郎换了人,仪式也得变。”
她转向我,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像一道道沟壑:“阿城,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我握紧拳头:“因为我要救小婉。”
“不。”
七姑婆笑了,“因为二十年前,和陈家小子一起落水的,本来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被救了上来,活了下来。”
我脑子里“嗡”
的一声。
五岁那年,我确实掉进过村口的河里。是父亲把我捞上来的。我不记得为什么掉下去,也不记得河里还有别人。
“那天,陈家小子是为了救你才跳下去的。”
七姑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活了,他死了。他的魂一直没走,一直跟着你。所以这些年,你总做同一个梦,梦见在水里挣扎,对吗?”
我浑身僵硬。她说得没错。从我记事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梦见自己在漆黑的河水里下沉,有只手在拉我的脚踝。
“他不要你偿命。”
七姑婆继续说,“他要你替他把姻缘续上。所以今晚,你要代替他,完成这场婚礼。但新娘不是小婉。”
“那是谁?”
七姑婆指向送亲队伍中的一个女人。那女人慢慢走出来,走到烛光下。她穿着旧式的嫁衣,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但仔细看,能看出嫁衣是纸糊的,脸上的粉底下,皮肤是青灰色的。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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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出她了。
春妮。村西陈家的女儿,二十年前和她弟弟一起落水,都没救上来。她死的时候,也是十八岁。
“你要我……娶一个死人?”
我声音发颤。
“拜了堂,你就是陈家的人了。”
七姑婆把一支香递给我,“上香吧,新郎官。三拜之后,礼成。小婉和你的家人,都能平安。”
我看着爹娘呆滞的脸,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却毫无生气的面孔。
如果我拒绝,他们会怎样?
如果我答应,我又会怎样?
幽蓝的烛火跳动着,映在春妮没有焦距的瞳孔里。唢呐声不知何时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雨滴从槐树叶滑落的声音。
啪嗒。啪嗒。
像倒计时。
我接过那支香,手抖得厉害。
香头的一点红光,在夜色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香在我手中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七姑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幽蓝烛光下像一张揉皱的冥纸。她身后的春妮——或者说,春妮的某种存在——静立着,纸嫁衣在无风的夜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蛇蜕皮。
“拜了堂,小婉和你的家人都能平安。”
七姑婆重复着这句话,像念咒。
我看向爹娘。他们依然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一模一样,眼神却空得像被掏走了魂。娘的手指甚至还在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角——她紧张时的习惯。他们还在那儿,却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如果我拒绝呢?”
我把香攥紧,几乎要折断。
七姑婆叹了口气,那声音像从枯井里传出来:“阿城,你看看这槐树。”
我抬头。老槐树的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树身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有些已经破成了絮状,在细雨里垂着。再仔细看,枝桠间挂着东西——不是果实,而是一个个小布包,用红线系着,在风里轻轻转动。
“那些是什么?”
我问。
“姻缘结。”
七姑婆说,“每一对在这里定了亲的,都会挂一个。里面装着新郎新娘的头发、指甲,还有生辰八字。结了,就解不开了。”
她指向最低的一根树枝,那里挂着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布包,红布还没完全褪色:“那是二十年前,给小婉和陈家小子定的。本来该在她十八岁那年取下来,完成仪式,可她爹娘贪心,又收了阿龙家的聘礼,想赖掉这门阴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