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大哥也猛地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我能听到他粗重而惊恐的呼吸声。
紧接着,堂屋里传来二哥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惊呼,然后是凳子被带倒的声音,和踉跄的脚步声。
我和大哥同时跳下地,冲了出去。
堂屋里,长明灯的光摇曳得厉害。二哥脸色煞白,退到了门边,背靠着土墙,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棺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二哥?”
大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也听见了?”
二哥只是拼命点头,眼神里的恐惧和大哥如出一辙。
我们三个人,站在堂屋门口,离那口棺材几步之遥,谁也不敢再靠近。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长明灯的火焰不安地晃动着,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和棺材上,张牙舞爪。
一片死寂。
然后,就在我们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声是共同的错觉时——
“嚓……嚓嚓……”
一种新的声音,清晰地、无法错辨地,从棺材内部传了出来。
那声音缓慢,滞涩,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像是……像是用并不锋利的长指甲,在慢吞吞地、一遍又一遍地……抓挠着棺材的内壁。
我们兄弟三人僵在堂屋门口,像三尊被冻住的泥塑。那“嚓嚓”
的抓挠声,不紧不慢,却执拗无比,穿透棺材板,穿透死寂的空气,一下下刮在我们的耳膜上,刮在我们的心尖上。长明灯的火苗应和着这声音,剧烈地摇摆,将棺材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蠢蠢欲动的、巨大的黑色活物。
“娘……”
大哥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咚咚”
地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娘!儿子错了!儿子不该哭!您安息吧!安息吧!”
他的哀求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却让那抓挠声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尖利,仿佛带着某种被惊扰的愤怒。“刺啦——刺啦——”
,像是要生生将那寸许厚的杉木板抠穿。
二哥的脸色由白转青,他猛地转身,冲到角落里堆放杂物的破木箱旁,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他平时是村里胆子最大的,敢独自走夜路过乱坟岗,可此刻,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碰倒了几个空罐子,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他终于摸出了一把生锈的柴刀,紧紧攥在手里,刀尖对着棺材的方向,胸膛起伏,却不敢上前一步。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暗红色的棺盖上。最初的惊骇过去后,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疑惧攥住了我。娘的遗言,那滴眼泪,还有眼下这棺材里的动静……这一切,绝不是简单的“诈尸”
或“闹祟”
可以解释。娘临死前眼中那奇异而严厉的光芒,此刻在我脑海中灼灼燃烧起来。
“都别动!”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意外的、近乎冷酷的镇定,“谁也别靠近棺材。”
大哥的磕头声停了,他茫然地抬头看我,脸上涕泪横流。二哥握着柴刀,惊疑不定。
“把门窗都闩死,”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今晚,谁也别出这个堂屋。”
我们照做了。门栓落下,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外面呜咽的夜风。窗户本就破旧,用两根粗木棍顶死。小小的堂屋,此刻成了我们与那口棺材,以及棺材里未知之物共处的囚笼。我们退到离棺材最远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席地坐下。二哥的柴刀横在膝头,大哥蜷缩着,不住地发抖。我紧紧盯着那口棺材。
抓挠声时断时续,有时像是疲惫了,停下很久,久到我们几乎要松一口气,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有时又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更加用力,甚至伴随着“咚”
的一声闷撞,整个薄棺都似乎微微震动一下,棺材盖与棺体之间的缝隙里,簌簌落下些许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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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灯的灯油在缓慢消耗,火焰越来越小,光线愈发昏暗。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那一点可怜的微光。我们兄弟三人,谁也不敢闭眼,谁也不敢出声,像等待宣判的囚徒,忍受着这无尽的、渗入骨髓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大哥忽然急促地低声说:“你们……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儿?”
我和二哥同时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除了原本的土腥、潮湿霉味和残留的香烛气息,确实多了一丝别的味道。很淡,丝丝缕缕,像是……铁锈,又像是夏天暴雨前池塘里泛起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味。
那味道,似乎正是从棺材的方向飘散出来的。
二哥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握紧了柴刀。我心中的寒意更甚。这味道,绝不属于刚刚去世不到两天的母亲。
鸡叫头遍的时候,抓挠声和撞击声都停了。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似乎也消散了一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老屋,堂屋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长明灯如豆的微光,映出棺材一个模糊的轮廓。
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的声响更让人心慌。
大哥熬不住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脑袋一点一点,终于靠着墙壁,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但眉头依旧紧锁。二哥也撑不住了,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手里的柴刀松了些。
只有我,毫无睡意。一个念头,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在我心中疯狂滋长:必须打开棺材看看。必须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娘的遗言,到底是为了什么?这违反禁忌的后果,究竟是什么?
我不能让大哥二哥知道这个念头,他们会拼命阻止。我看着他们沉入不安稳的睡眠,等待着。
鸡叫二遍,窗纸透出极淡的青色。时机到了。
我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离开墙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绕开地上散乱的稻草和杂物,屏住呼吸,向堂屋中央那口棺材靠近。
越近,那股铁锈混合甜腥的味道似乎又隐约可闻。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暗红色的漆在微光中像是干涸的血。我走到棺材头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我伸出手,冰凉的手指,颤抖着,触碰到了盖在娘脸上的那张黄表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