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这本子。是娘的。她偶尔会在上面记些东西,家里的开销,爹的病情,或是几句零碎的心事。
我的手有些抖。深吸了一口气,我翻开了第一页。是些家常琐事,字迹娟秀。我快速地往后翻,直到接近最后的部分,时间标注,正是十年前,大旱,分食白鱼前后的那些天。
前面的记录,充满了焦虑和恐惧,和我的记忆重叠。“河水快干了。”
“家家都在闹饥荒。”
“今天村里在商量动那条白鱼,他爹没同意,但看样子……拦不住了。”
“作孽啊……”
我屏住呼吸,翻到了分食鱼肉之后的记录。
开始的几页,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我们一家安然无恙的疑惑。“村里好多人都长了鳞片,吓死人。万幸,我们三个都没事。是河神保佑吗?还是因为我们没吃?”
字迹因为激动而有些潦草。
但紧接着,下一页,字迹陡然变得慌乱、扭曲,仿佛写字的人正承受着巨大的惊恐和崩溃。
“不对劲!他爹晚上开始咳嗽,说身上痒!我看了,没有鳞片,但我害怕!”
“狗娃的粥,他爹说把他那份鱼肉烤干磨成粉,混在里面了,说孩子不能饿着……我也……我也把我那份……天啊!我们都吃了!我们都吃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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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狗娃没事?为什么我们也没事?不是立刻发作的吗?”
“他爹胳膊上……出现了一小块……灰色的印记……不是鳞片,像……像是水渍……”
“痒!骨头里痒!但不敢说,不敢让狗娃知道!”
“不是七天……可能我们吃得少……可能是粉……发作得慢……”
“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我不想变成骨头!”
“要忍住,不能在狗娃面前表现出来。”
“狗娃,娘的儿……你一定不能有事……你要好好活着……”
“他爹不行了……我也……没力气了……”
“记住,狗娃,你没吃……你什么都没吃……”
后面的字迹,已经难以辨认,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力气,划在纸上的刻痕。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日记本仿佛有千斤重。油布包裹解开后,一股极其微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钻入我的鼻腔。
原来……是这样。
我没有动筷。
爹娘也没有动筷。
但他们把鱼肉,磨成了粉,混进了我的粥里。
我以为的幸存,我的安然无恙,是建立在爹娘替我承受了那延缓的、却并未缺席的诅咒之上。他们看着我,这个他们以为唯一干净的希望,在他们自己逐渐被那无形的恐怖侵蚀时,用最后的意志,演了一场沉默的戏。
他们身上没有长出银亮的鳞片,或许是因为摄入的方式和量不同?那“灰色的水渍”
,“骨头里的痒”
,是什么?他们最终,是在我们逃离之后,在哪一天,以怎样的方式,悄然死去的?是因为这诅咒,还是因为这十年沉重的心理负担和恐惧?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场诅咒,无人幸免。
我缓缓地站起身,走出摇摇欲坠的老屋。夕阳西下,将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白龙河在夕阳下泛着血一样的光。
我站在村口,望着这片生养我又吞噬一切的土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水草腐烂和鱼腥的诅咒气息,经过十年光阴的冲刷,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它萦绕在断墙残垣之间,萦绕在每一寸土地之下,也萦绕进了我的骨血里。
我转过身,决定离开。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千倍,万倍。
风从身后吹来,掠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低语着一个未曾完结的秘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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