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
“痒……痒死我了……骨头里……有东西在爬……”
他翻滚着,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人们惊慌地检查着自己和家人的身体。很快,更多的哭喊和尖叫从四面八方传来。李叔、赵家的媳妇、村头的铁匠……几乎所有分食了鱼肉的人,身上都开始冒出那种银亮的鳞片。位置各不相同,有的在手臂,有的在脸颊,有的在背上,但都一样地痒,钻心地痒。
老村长也被家人搀扶着出来了,他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脸上也出现了几片细小的鳞纹。他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身子晃了晃,浑浊的老泪滚落下来,砸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消失了。
“报应……河神的报应啊……”
他喃喃着,声音里是彻底的绝望。
村子彻底乱了。药铺被挤垮,郎中被请来,把脉、开方、用艾灸、拿药水擦洗……所有法子都用尽了,那鳞片却像生了根,还在不断地蔓延,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而且,鳞片覆盖下的皮肤,开始失去水分,变得干硬、发脆。
我家是唯一的例外。爹娘和我,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状。起初,村民们看我们的眼神是羡慕,是疑惑。但很快,那眼神就变了,变成了猜忌,变成了怨恨。
“为什么他们家没事?”
“是不是他们搞的鬼?”
“一定是他们惹怒了河神!”
流言蜚语像毒蛇一样缠绕过来。我们一家被孤立了,走在路上,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朝我们扔石头。爹娘沉默着,承受着这一切。他们越发小心翼翼地检查彼此的身体,尤其是对我,几乎每天都要撩起我的衣服看上好几次,眼神里是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深重的忧虑和恐惧。他们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要出门,不要靠近河边。
诅咒在加速。
第三天开始,那些长满鳞片的人,身体开始出现更可怕的变化。他们的关节变得僵硬,行动迟缓,像是生了锈。眼睛也开始浑浊,眼角会分泌出粘稠的、类似鱼类的透明液体。说话变得困难,声音嘶哑,带着“呼噜呼噜”
的水声。
王叔是第一个完全不能动的。他像一尊覆盖着银甲的雕塑,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眼睛瞪着屋顶,瞳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死白。
第五天,开始有人死亡。不是一下子断气,而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痛苦的过程。鳞片下的血肉仿佛在莫名地消融,皮肤紧紧地包裹着正在失去内容的骨骼。他们是在极度的干渴和窒息中死去的,死前,身体会不自觉地抽搐,摆出一种类似鱼类挣扎的、扭曲的姿态。
村子里已经听不到哭声了,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间或被几声非人的、喉咙里堵着痰的嘶鸣打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不是鱼腥,而是一种……腐烂的、死亡的味道。
我家的大门终日紧闭。爹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神里的那种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们常常长时间地对坐着,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娘有时会突然抱住我,抱得那么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身体却在不停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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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夜晚,是个月圆之夜。月亮大得吓人,圆得诡异,清冷的光辉洒下来,给这个死寂的村庄镀上了一层惨白的银边。村子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也彻底断绝了。
第二天一早,爹战战兢兢地开门出去查探。没过多久,他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忍不住好奇,偷偷溜了出去。
村子里静得可怕。家家户户门窗大开,却看不到一个人影。我壮着胆子走到王叔家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
炕上,没有人。只有一具完整的人形白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躺在那里。骨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银亮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鳞片,像是给白骨穿上了一件不合身的、诡异的寿衣。
我又去了几家,景象一模一样。
一具具覆盖着鱼鳞的白骨,以各种挣扎扭曲的姿态,定格在屋子的各个角落。他们真的在七日内,尽数化成了白骨。
我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环顾四周。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整个村子,只剩下我和我身后的爹娘。不,甚至可能……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转身疯了一样跑回家。
我们一家,是村子里唯一的活口。但这“活口”
,并不好当。那些白骨的眼睛窟窿,似乎总是在暗处盯着我们。爹娘迅速收拾了仅有的细软,带着我,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这个生养我们,却在一周之内变成人间炼狱的村庄。
我们逃到了百里外的一个小镇,隐姓埋名,艰难地活了下来。那十年的日子,是灰暗的。爹娘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魂魄,变得沉默寡言,衰老得极快。他们绝口不提当年的事,仿佛那是一个一碰就会碎裂的噩梦。而我,也强迫自己不去想,把那段记忆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用泥土封存起来。只是,那条白鱼漠然的眼睛,和那满村覆盖鱼鳞的白骨,总会在我最不经意的时刻,闯入我的梦境,惊出一身冷汗。
直到去年,爹娘相继郁郁而终。临终前,他们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着的,依旧是那句话:“狗娃,别回去……永远别回那个村子……”
处理完二老的丧事,一种莫名的牵引力,却在我心里越来越强。那个废墟般的村庄,那些无声的白骨,还有那条诡异的白鱼……所有的谜团,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我。我必须回去一趟。有些东西,必须面对。
十年后的白龙河,水位似乎恢复了一些,但河水依旧浑浊,带着一股土腥气。两岸的村庄,彻底成了废墟。断壁残垣上爬满了野草和藤蔓,鸦雀立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沙哑的啼叫。
我踩着及膝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家那座早已倾颓的老屋。屋门早已腐烂倒塌,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家具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潮湿的灰尘。
一切都透着物是人非的死寂。
我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凭着一种直觉,在废墟间翻捡着。或许,只是想寻找一点过去的痕迹,证明那段噩梦般的记忆真实存在过。
我走到爹娘当年睡的那张破木床前。床板已经塌了,露出一格一格的床框。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进去摸索。床框底下,靠近墙角的位置,似乎有个硬硬的东西。我费力地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本大小的东西。油布边缘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
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层层揭开那早已失去韧性的油布,里面露出的,是一本极其普通的、蓝皮封面的笔记本。纸页泛黄发脆,散发着霉味和时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