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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千子咒(第2页)

我颤抖着取出那枚刻满符文的银针,对着早已结痂的中指指腹,再次狠狠刺了下去!熟悉的锐痛传来,新鲜的血液涌出。我将三滴滚烫的心头血,依次滴落在小像冰冷的足部。血液瞬间被吸食殆尽,如同滴落在烧红的烙铁上,发出细微的“滋”

声。就在第三滴血消失的刹那,我似乎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女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撕破了夜的死寂,又戛然而止,只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第二天清晨,整个青石城都被一个可怕的消息笼罩了。城南张屠户家那个刚满月、胖得像年画娃娃的儿子,昨天夜里还好好的,今早奶娘去喂奶时,却发现孩子浑身青紫,小小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张屠户的娘子当场就疯了,抱着没了气息的孩子在院子里又哭又笑,一头撞在院角的石磨上,血溅了一地。消息传到周府时,我正坐在窗边绣一朵并蒂莲。手一抖,锋利的绣花针瞬间刺破指尖,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绢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红花。那血色,红得惊心动魄,与昨夜梦中婴孩的血泪如出一辙。

守业回来时,眉头紧锁,叹息着说起张家的惨事,话语里满是同情。我低着头,死死盯着绣绷上那朵被血染红的莲花,手指冰凉僵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胃里翻搅着,那股熟悉的恶心感汹涌而至,我猛地捂住嘴冲了出去,扶着冰冷的廊柱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罢休。

就在张家惨剧发生后的第七天,我震惊地发现,月事迟了。随之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清晨无法抑制的恶心。守业请来了城里最好的老大夫。当那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收回诊脉的手指,捻着胡须,笑着向守业拱手道贺“恭喜周老爷,夫人这是喜脉”

时,守业脸上的狂喜如同炸开的烟火,瞬间点亮了整个厅堂。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语无伦次。而我,被巨大的喜悦和更深沉的恐惧同时击中,浑身冰冷,只能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那里仿佛不是孕育着生命的温床,而是埋藏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由九百九十九条无辜性命堆砌成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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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喜如同涨潮的海水,暂时淹没了周府每一个角落。守业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连走路都恨不得替我抬着脚。公婆的眉头舒展了,仆人们脸上也洋溢着真心的笑容。只有我,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将那尊冰凉的小像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那诡异的材质里。每一次抚摸小腹,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悸动,狂喜便如藤蔓般缠绕心脏,可紧随其后的,是冰冷刺骨的恐惧和如同跗骨之蛆的罪恶感。张家娘子撞死在石磨上的惨状,还有那梦中婴孩无声的血泪,总在我眼前交替闪现。

时间在煎熬与期待中爬行。我的腹部日渐隆起,像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充满不祥预感的秘密。守业的喜悦溢于言表,他甚至开始翻看古籍,琢磨着给孩子取名。而我,则在每一次朔月之夜的仪式中,变得更加麻木。那银针刺破指尖的痛楚,那三滴心头血被小像贪婪吸食的诡异感觉,连同那遥远地方必定会响起的、撕心裂肺的惨嚎,仿佛都成了我生命中无法摆脱的、循环往复的噩梦。

第二个朔月之夜,城西开绸缎庄的李家,那个刚学会走路、总爱咯咯笑的小女儿,被发现溺死在自家后院的荷花缸里,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朵半开的荷花。

第三个朔月之夜,码头力夫王老五家新添的双胞胎儿子,一夜之间双双没了气息,小脸憋得青紫,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

第四个……

……

每一次惨剧发生,都精准地踩在我滴下心头血的朔月之夜后。青石城里人心惶惶,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人们说,是城隍爷发了怒,要收走童男童女;有人说,是水鬼上岸找替身;更有私下里窃窃私语的,说是有邪祟作乱,专害婴孩性命。

官府查了又查,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人为的痕迹,只能归结于“时疫”

或者“急症”

。只有我,像一个被诅咒的旁观者,在周府高高的院墙内,听着外面传来的、一次比一次更凄厉绝望的哭嚎,感受着腹中那个小生命越来越有力的踢动。每一次胎动,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敲打在我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我常常在噩梦中惊醒,看见无数双婴孩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我,无声地质问。醒来时,枕巾总是被冷汗和泪水浸透。

守业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见我日益憔悴,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时常对着虚空发呆,便以为是怀孕辛苦,加倍地嘘寒问暖,请医问药。他越是体贴,我心中的愧疚和恐惧便越是深重,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刺绣里,疯狂地缝制着婴孩的小衣小鞋,针线穿梭,仿佛在编织一层又一层的茧,试图将自己和那个血腥的秘密一同包裹进去,隔绝于世。

腹中的胎儿在罪恶的滋养下,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生长着。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日子。产房早已布置妥当,经验最丰富的刘稳婆也被早早请来候着。阵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每一次宫缩都像是要把我的骨头碾碎。汗水浸透了头发,黏腻地贴在额角。我紧咬着软木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身体在剧烈的疼痛中扭曲挣扎。

“夫人!用力!看见头了!快!”

刘稳婆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业焦急地在门外踱步,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不安地晃动在门扉上。就在我用尽全身力气,感觉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身体束缚的瞬间——“哇——!”

一声嘹亮、充满生命力的啼哭骤然撕裂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紧张!那哭声像一道清泉,冲刷着我被疼痛和恐惧占据的意识。紧接着,是刘稳婆带着狂喜的报喜声:“恭喜夫人!是个白白胖胖的哥儿!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巨大的狂喜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我淹没。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涩中竟品出一丝诡异的甘甜。我的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挣扎着想抬头去看,身体却虚脱得没有一丝力气。刘稳婆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将那个沾着血污和胎脂、正奋力啼哭的小小襁褓抱到我眼前。皱巴巴的小脸,通红的皮肤,挥舞着的小拳头——那是我血脉的延续!是我付出一切换来的珍宝!那一刻,什么九百九十九条性命,什么邪神诅咒,什么无边罪孽,都被这初生生命的啼哭冲击得粉碎!我只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纯粹的幸福。守业也冲了进来,他握着我的手,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眼中闪烁着狂喜的泪光。

我沉溺在这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里,像个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触碰到甘泉。初生的儿子,那温热的啼哭,粉嫩的小脸,成了我全部的世界,像一层厚厚的糖霜,暂时覆盖了心底那片血腥的泥沼。我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奶香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仿佛这气息能驱散那如影随形的阴寒和血腥味。守业为孩子取名“承恩”

,恩泽承继之意。看着他笨拙又无比珍重地抱着承恩,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光辉,我心底那点微弱的悔意和恐惧,几乎要被这温情彻底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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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尊冰冷的小像,依旧像个沉默的诅咒,盘踞在妆台最深的抽屉里。每当朔月之夜降临,银针刺破指尖的痛楚,心头血被贪婪吸食的诡异感觉,便会准时将我拖回那个无法逃脱的循环。承恩在罪恶滋养下茁壮成长,粉雕玉琢,聪慧可爱,会咿呀学语,会伸着小手要抱抱。他每一次甜甜的笑靥,每一次含糊不清地唤我“娘亲”

,都像蜜糖,也像淬毒的刀子,反复割裂着我的心。

第二个孩子来得猝不及防。承恩刚满周岁不久,熟悉的恶心感再次袭来。诊脉,确认。守业欣喜若狂,周府上下又是一片欢腾。这一次,腹中的动静似乎比怀承恩时更为活跃。

可就在一个朔月之夜后的清晨,噩耗再次如冰冷的铁锤砸下——城东老秀才家那个刚过完五岁生辰、据说已能背诵半部《论语》的独孙,被发现在自家书房里没了气息。小脸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只是身体冰冷僵硬,任凭家人如何哭喊推搡,也再唤不醒。

老秀才一夜白头,抱着孙儿冰冷的身体,哭得几次晕厥过去。消息传来时,我正抱着承恩在院中晒太阳。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怀里的承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颤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发出不满的哼唧声。我下意识地将他搂得更紧,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这第二个孩子的降生,过程竟比第一次更为顺利。疼痛依旧剧烈,但有了经验,似乎也多了几分麻木。当婴儿的啼哭声再次响彻产房时,我躺在湿冷的汗水中,望着房梁上模糊的彩绘,心中竟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没有初得承恩时那种狂喜的冲击,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尘埃落定的疲惫,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感到可怕的漠然。守业抱着新生的女儿,喜不自胜地逗弄着,给她取名“念慈”

。我看着那张酷似承恩的小脸,却只觉得陌生,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染了血污的毛玻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时间在一次次怀孕、一次次朔月滴血、一次次听闻城中婴孩离奇夭折的噩耗中,飞快地流逝。每一次新生命的降临,都伴随着外面一个无辜家庭彻底崩塌的哭嚎。周府的后院,渐渐被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填满。承恩、念慈、怀瑾、若兰、景行……一个个名字,一张张相似的小脸。守业的笑容越来越满足,眼角眉梢都刻着人丁兴旺的得意。

而我,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日复一日地扮演着慈母的角色,心却在那尊小像散发的阴寒和外面永无止境的哭声里,一寸寸冻结、麻木、腐朽。我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时常空洞地望着远处,只有在面对孩子们时,才会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那笑容干涩得如同揉皱的纸。守业只道是生育太多伤了元气,愈发怜惜,请来各种名贵补品,却不知他每一次的温柔体贴,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良知上。

第八次怀孕时,我的身体已经像一架过度磨损的机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腹中的动静异常微弱,远不如前几个孩子那般活跃。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朔月之夜的仪式,变得异常艰难。当三滴心头血滴落,小像足部那点暗红的湿痕仿佛比以往更深了几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连带着一股更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我的骨髓。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将小像锁回抽屉,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彻夜难眠。

果然,第二天午后,腹中那本就微弱的胎动,彻底消失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我的小腹。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我发疯似的拍打肚子,呼唤着,灌下苦涩的汤药,可那里再没有任何回应。傍晚时分,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来得迅猛而暴烈,像无数把钝刀在腹内疯狂搅动。没有稳婆,没有准备,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股温热的液体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锦褥。

剧痛之后,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我瘫软在血泊里,浑身冰冷,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守业闻讯冲了进来。他看到床上的狼藉和我惨白的脸,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安抚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愤怒、痛惜、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他没有叫稳婆,也没有请大夫。他只是沉默地、极其粗暴地将那团从我体内剥离出来的、早已没了气息的、冰冷僵硬的死胎,用一块染血的布草草包裹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你……你要做什么?”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地问。他猛地回头,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寒冰般的陌生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抱着那个小小的、染血的包裹,一言不发地冲出了房门,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我挣扎着爬起来,强忍着撕裂般的疼痛和眩晕,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夜色浓重,他高大的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异常鬼祟,径直朝着后院那株虬枝盘结、据说已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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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槐树下,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便飞快地蹲下身,用双手在树根旁一处松软的泥土上疯狂地刨挖起来。泥土飞溅,很快挖出一个浅坑。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染血的布包放了进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与他方才的粗暴判若两人。然后,他迅速地将泥土回填,压实,还拔了些旁边的杂草盖在上面。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着什么,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冰冷而肃杀。

我躲在廊柱的阴影里,浑身冰冷,牙齿打颤,几乎站立不住。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直冲喉头。他埋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夭折的孩子,更是他亲手参与的一场持续了八年、埋葬了无数婴孩的罪恶!他竟一直都知道!他一直都在默许!甚至……是帮凶?!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我的心脏,瞬间将我最后一点支撑彻底粉碎。眼前一黑,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滑倒在地,冰冷的石砖硌着身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无边的绝望和彻骨的冰冷将我彻底吞噬。

第九次怀孕,像是命运对我最后的、最恶毒的嘲弄。腹中的存在感极其微弱,仿佛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更可怕的是,这一次,我时常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源自腹内的阴寒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无论喝下多少温补的汤药,都驱散不了那股发自骨髓的寒意。守业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阴沉,他看向我肚子的眼神,不再有期待,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忧虑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熬到足月,阵痛袭来时,那痛楚竟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腹内不是孕育着生命,而是冻结着一块千年寒冰。刘稳婆被急急请来,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妇,一进产房,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腐坏气味,脸色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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