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最后一道防线的缺口被撕开的时候,马雄正蹲在二楼窗台后面数子弹。他只剩六了,六电磁弹分三组塞在防弹衣前面的弹袋里,弹壳被汗浸得黏,捏在手心里滑溜溜的。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彻底没了知觉,只有伤口边缘那种钝钝的灼热感还在提醒他那条腿还连着。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蹭下来一手混了灰的血。
老大。
豆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嗓子比两小时前又哑了一截。他趴在楼梯口的碎砖堆后面,脸朝着南面那扇半塌的卷帘门方向,眼神黏在门缝外面那片灰蒙蒙的街面上。
南面那条街上,战车停了。全是停的,一辆都不动,有一台翻了的,侧面的装甲板还烫手。
马雄撑着拐杖站起来,挪到楼梯口,顺着豆芽指的方向往外看。街上确实安静了,那种被连续不断爆炸声填满了十几个小时之后突然静下来的安静,反倒让人脊背凉。街道中央躺着两台熄火的战车,炮管垂着,车身上的指示灯灭了一片。更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架无人机残骸,旋翼扭曲成麻花状。
但不是所有的都停了。北面街角那台灰色战车的底盘还在轻微震动,引擎没熄。它炮塔上的传感器阵列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重新校准什么。
没全停,马雄把嘴里的烟换了个方向叼着,那根烟早就被他咬扁了,过滤嘴都快碎了,电网那下冲击把它们打懵了一阵子,但宗师那边正在重新接管。你看北面那台,已经开始动了。
豆芽顺着看过去,灰色战车的炮管确实朝他们这栋楼的方向偏了几度。那几度的偏差不大,但足够让楼里剩下的所有人同时绷紧了呼吸。
撤到地下室去。马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进手心,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南面那条熄了火的街,路面上一片安静,风从倒塌的广告牌残骸缝隙里穿过去,出低沉的呜呜声。那声音里像是裹着什么别的东西,他侧耳听了两秒——是引擎。多台引擎,从南面更远处正在靠近,声音被建筑物遮挡着不太清晰,但确实在靠近。
老大——豆芽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变了调,分不清是恐慌还是别的什么,南面来了东西。好多台。
马雄把那只受伤的腿往地上踏实了些,用拐杖撑住身体,眯起眼睛往街面尽头看。风把扬尘掀起来,半条街都被灰蒙蒙的沙土盖住了,看不真切。但引擎声越来越近了,那种声音和自动化部队的精密电机噪音不一样,更粗、更杂、带着燃油燃烧不充分的抖动和履带碾过碎石时不规则的嘎吱声。
一辆车从灰土里钻了出来。
车身是深灰色的,涂装斑驳,车头焊着一块用来防弹的厚铁板,铁板上布满了弹痕。车的侧面没有旗下那种规整的编号,甚至没有标志。马雄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钟,视线扫过车顶那根绑着一块褪色布料的天线——那布料的颜色和他自己队伍之前用过的某一种通讯识别标志完全一致。
但他的人已经没人能开车了。
第二辆车从灰尘里出现,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稀稀拉拉的,每一辆的外壳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有的车门掉了半扇,有的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但所有的车都在动,都在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车队的末尾跟着一辆更重的车,履带式的,车体轮廓马雄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台老式装甲运兵车,早就该报废了,型号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老上两代,底盘上绑着几根用来防磁的粗铜线,车顶的武器站上架着一挺手摇式的重机枪。
那台运兵车的车顶门掀开了半扇。有人从里面探出上半身,穿着一件颜色已经被灰和血染得面目全非的制服。马雄认出了那个人的轮廓——瘦长、笔直,肩线挺得不像一个在战场上泡了十几个小时的人该有的样子。
獬豸。
马雄的手在拐杖握柄上攥了一下。他没动,也没喊。他从窗台后面看着那支车队碾过南面街面上的无人机残骸,在距离他们这栋楼大约五十米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装甲运兵车熄火的那一瞬间,整条街安静了那么两秒,然后獬豸从车顶跳下来,靴子落地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他站在车头前面,看向马雄所在的这栋半塌的写字楼,像是在确认什么。
网域巡捕的。豆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干涩,他们……他们怎么——
马雄从窗台后面走了出来,站在那面没有玻璃的窗框前面。他和獬豸之间隔着大约四十米的废墟路面。两个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马雄从獬豸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不是对峙时那种鹰隼般锐利的审视,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是疲惫和决断搅在一起被压扁之后剩下的那层薄薄的底。
獬豸朝他点了下头,幅度很小。
马雄也点了下头。他没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对豆芽说:带还能动的人下来,地下室别去了,撤到一楼大厅。让那个墨影的技术员把中继器开着,什么频道都行,让所有人知道我们还在。还有——
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南面街口那支车队的轮廓。那些车虽然没有的编号,但涂装和武器配置一眼就能看出来源——它们是巡捕的装备,是獬豸从那座系统给巡捕划定的牢笼里带出来的。
让所有人别开枪。
楼下大厅里挤了大约七八个人,加上那支车队里陆续下车进楼的巡捕士兵,总共凑了不到三十个。马雄靠在承重柱上,把那条完全使不上力的左腿伸直了搭在一块翻倒的办公桌上。獬豸站在对面那根柱子旁边,一只手按着腰间的配枪,另一只手臂上缠着一条应急止血带,血已经洇透了绷带,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铁壁从门外大步走进来,鞋底踩碎了一地碎玻璃。他径直走到獬豸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獬豸听完,侧过头看了一眼马雄。
北面的战车正在恢复动力,獬豸的声音不高,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系统被你在核心区那边造成的供电波动打乱了调度,但宗师正在快重新分配资源。北面那台大概还有不到八分钟就能完成自检重新开火。东面的更近,可能四分钟。
马雄把那根咬扁了的烟从耳朵后面抽出来捏在指间转了一下,没打算点。他看着獬豸手臂上那圈洇透了的止血带,又看了看铁壁脸上新添的那道从额角一直拉到下颚的弹片划痕,说了一句:你带来多少人?
能打的,加我,二十七个。弹药每人大约一到两个基数,重火力有一挺机枪、三枚反装甲雷、两箱手雷。
我这边能站起来的,四个半。马雄朝大厅里扫了一圈,剩下那些躺着的,还能帮忙递子弹。
獬豸沉默了两三秒。他没有问马雄那些躺着的还能撑多久,也没问他们还有没有撤退路线。他只是把那只受伤的手臂往下放了放,从外套内侧袋里抽出一张叠了四折的旧地图,摊开来放在翻倒的桌面上。地图上南面那片区域用红笔画了个圈,标注着旧港区地下入口,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临时补上去的:冷却管线路由t-7节点。林劫已进入。
马雄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林劫的名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刺穿了纸背。
你见过他了?马雄问。
没有。獬豸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口袋,但我收到了他的信号。他已经在核心区触了至少两轮结构性连锁反应,我刚才说的供电波动就是后果之一。他现在还活着。但这个窗口期撑不了太久,系统的自我修复度比你我想象得快。
马雄没再问。他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撑着拐杖从桌面上把那只伤腿挪下来,站直了。他扫了一圈大厅里那些站着的、坐着的、靠着的士兵,巡捕的、锈带的,制服颜色不一样,脸上的灰和血却是一样的颜色。
那就打。他说,怎么打?
獬豸没有用很多话解释。他在那张旧地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北面,一条是东面。北面的灰色战车是眼下最大的威胁,但它的传感器依赖一条短程通讯链路,那条链路的信号中继节点嵌在北面街口的路灯杆上方。如果能把那个中继节点打掉,那台战车就会变瞎,炮管只能靠惯性射击,精度会掉一大截。
铁壁带三个人从侧翼绕过去打中继。獬豸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一条巷道的走向,我从正面吸引战车的注意力,给它一个看上去值得打的目标。你——他看向马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