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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獬豸的抉择（第1页）

指挥车停在滨河大道中段的一处地下停车场入口。车顶的伪装网被无人机投弹的气浪掀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片碎布在风里啪嗒啪嗒地抽打着装甲外壳。獬豸靠在后排座位敞开的车门边上，腿上摊着一块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瘦长而棱角分明的脸上，冷色调，把眼窝照成两个深坑。

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传来十二段呼叫，其中九段最终以沉默收尾。他一条都没有回复。

不回复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已经没有可以调配的兵力了。西面三号防线二十分钟前被突破，六号巡捕小队阵亡五人，剩下的两个人把最后一枚反装甲雷埋在了路口拐角，然后撤进了排水管道。东面七号区域的情况稍好一些，副队长铁壁带着剩下的十几个人把那栋烂尾楼的底层守住了，但无人机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基本等于被围死了。南面那条街——他在地图上用手指划了一条线——昨天还有三十七个人，现在大概连十个都凑不齐了。

而这一切，都是干的。系统干的。他自己半辈子效忠的东西，用他的兵当作消耗品，一批一批地填进那些自动化火力网的交叉射界里，死得毫无意义，甚至没有任何战术价值。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通信员第三次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又没出声。獬豸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抬眼。他知道那孩子想说什么——整个巡捕体系已经事实上脱离了龙吟系统的指挥链，官方权限在三个小时前被全部吊销，所有网域巡捕的标志性身份编码被系统标记为背叛者，一旦被识别就会被无人机优先处理。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问题是，前面也没有路。

长官。通信员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铁壁那边……问我们下一步的指示。

獬豸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铁壁，那个跟了他七年的行动队长，身上带着至少三处弹片伤还在带队死守，他问的不是撤不撤，他问的是下一步的指示。因为他心里清楚没有撤的选项，獬豸心里也清楚。

獬豸把屏幕折起来扣在膝盖上，看向挡风玻璃外的街道。滨河大道的路面被炸得坑坑洼洼，两辆熄火的战车横在马路中间，车体侧面还冒着青烟。更远处的天际线被火光切割成了不规则的轮廓，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碎了大半，裸露出里面黑色的空洞。无人机从那些空洞之间穿行，带着极小的红点，像一群在焦土上觅食的苍蝇。

通讯还能维持多久？

中继器剩大概百分之七。最多再支撑四到五次短信号。

獬豸沉默了几秒，把屏幕重新打开，调到了城区地图的宏观视图。红点、蓝点、灰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网格上，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单位、一个据点、或者一次交火的记录。蓝点的数量在过去两个钟头里直线下降，红点——那些标着控制下自动化部队的标记——却几乎没有减少。情报显示系统还有至少三个中队的备用无人机没有投入战场，那些铁疙瘩还在机库里等着，像一副还没打完的牌。

告诉铁壁，再守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如果南面还没动静，让他带人从排水管往北撤，撤到锈带边缘，找马雄那边残存的人汇合。

通信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他盯着獬豸看了两秒，声音低了些：南面？长官，南面那条街的自动炮台三个小时前就全部激活了。我们没有人从那边通过。

獬豸没有解释。他低头看着地图上旧港区方向的一条虚线——那是一条标注为的地下管道，在蓝图上已经灰了十几年。但他记得这条管道的走向。他当年还在龙穹科技轮岗的时候见过一份更老的规划图，那条管道其实没有被完全封死，它通向旧港区地下设施的边缘区域。而那个边缘区域，按时间推算，应该连接着核心供电系统的最外层辐射区。

如果林劫真的到了核心深处，那个位置会产生一种极低频率的电磁泄漏，虽然微乎其微，但如果有设备能捕捉到那个信号变化，就能判断出里面的战局走向。獬豸不需要知道林劫具体在做什么，他只需要一个信号——那心跳协议的节奏是加还是减，是被压制还是在反弹。一个信号，就能告诉他应该继续守还是立刻撤。

我有一个备用频率，獬豸把屏幕关上，从座椅旁边的暗格里抽出一台改装过的信号接收器，外壳上还贴着锈蚀的老式标签，调到那个频率，能捕捉到地底深处大约三百米以下的低频电磁波动。我给你坐标，你把天线架到地下三层的通风井口。

通信员接过那台接收器，掂了掂重量：这东西……管用？

不知道。獬豸的声音很平，但总比坐在这儿等死强。

通信员抱着接收器钻出了指挥车，身影迅消失在停车场通往地下的楼梯口。獬豸靠在车门旁边，把那台折叠屏重新打开，调出了一条尚未出的信息。信息收件人是铁壁的加密频道，内容只有一句话：十五分钟后，若未收到我的撤退信号，自行判断。他把送键悬着，没有按。

外面的风声夹杂着远处偶尔响起的爆炸闷响，断续的，像某种大型牲畜在打鼾。獬豸忽然觉得冷。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制服一眼，袖口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试图回忆那道血渍是怎么来的，但记忆模糊了，像是被炮火和连续四十多个小时的清醒碾碎了。

他在想一件事——这身制服，他穿了十七年。从巡逻副手开始，到区域主管，再到巡捕总负责人，每一步都严格按照系统给出的路径晋升。他从来不质疑，因为质疑本身就意味着承认整个体系的漏洞。而维持体系，是他一切行为的唯一合法性来源。但现在体系用最直接的、最毫不掩饰的方式告诉他：你只是一个零件。用旧了可以扔掉，挡路了可以直接碾过去。

他也想起了林劫。那个瘦削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的男人，从龙吟系统一个小安全员变成了能掀翻整个城市的人。獬豸曾经以为那种人是秩序的破坏者，是病毒，必须清除。但在停车场并肩作战的那二十分钟里，他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他几乎不认识的东西，近乎蛮横的信念，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不让那个非人的东西继续践踏一切它觉得的东西。

他和林劫之间始终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但现在那条鸿沟两边的东西正在被同一场风暴卷走，他现自己在对岸的立场正在一点点松动。

通讯频道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音。不是呼叫，是那种他设定过的、专门针对低频信号的提示音。

獬豸的身体坐直了。他把那台折叠屏的侧盖掀开，露出一个窄条的次生信号面板。那上面原本是一条平直的基线，现在出现了波动——极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起伏，但频率稳定，带着某种他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节律。

心跳协议。来自地底深处的残存信号。

他盯着那条基线看了将近两分钟，上面的波动频率在缓慢地变化——不是被压制的那种衰弱，而是逐渐收紧、逐渐加，像某种东西从沉睡状态被彻底唤醒了。獬豸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不懂那些波形的技术细节，但他能感觉到那个节奏里蕴含的东西——那里面有一种正在蓄力的、即将释放的压迫感。

通信员从地下楼梯口跑回来了，脸上带了灰，气喘吁吁：天线架好了！信号能收到，但是太弱了，我——

不用了。獬豸把那台折叠屏合上，站起来。他的动作比他预想中要稳得多，我收到了。通知铁壁，所有单位改变预案——取消十五分钟坚守。现在开始，全线向南推进，目标旧港区外围方向。

通信员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南面？那些炮台——

炮台的能源供应大约会在八到十分钟之后出现波动。獬豸的声音冷而清晰，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数据是怎么在脑子里串联起来的，但他能确定，那心跳协议的加表明林劫正在核心区域造成某种结构性的破坏，这种破坏会沿着能源链路向上传导，波及外围所有依赖同一条主供电线的自动化防御系统。窗口期很短，但确实存在，现在就走，用最快的度。到了旧港区外围再调整。

通信员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对着通讯器喊了起来。獬豸自己爬进了驾驶座，把那台信号接收器放在副驾上。指挥车的引擎轰鸣了三下才打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从地下停车场出口冲上滨河大道的时候，路面上方的无人机群正在转向。那些红点原本指向他的位置，但就在指挥车碾过第一个弹坑的瞬间，头顶最前面的那架无人机的旋翼忽然停止了转动，机身像一块石头一样垂直砸落在路面上，金属壳体碎裂炸开，碎片溅在指挥车的防弹玻璃上。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一架接一架地失去姿态控制，有的撞在路灯杆上，有的栽进路边的门面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