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的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
从外面看过去,能看见里头还亮着灯,应急电源的惨白光线,把货架上所剩不多的商品照得清清楚楚。泡面、饼干、瓶装水——这些硬通货早就没了,但还有罐头、调料、卫生纸,最里面靠墙的货架上,似乎还堆着几袋米和几桶油。
门里站着三个人。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卸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铁管,手指关节捏得白。他老婆站在他旁边,一个矮胖的女人,脸色煞白,死死抓着他的胳膊。还有个半大孩子,大概是他们的儿子,十四五岁,举着个灭火器,手在抖,眼睛瞪得溜圆,不住地往外瞟。
门外,人越来越多。
最初只有七八个,是附近小区的居民,听到风声说这家私人市还有存货,就摸过来了。他们隔着那半拉下来的卷帘门,跟里面的老板商量。
“老刘,开门吧,我就买两包盐,家里真的一点都没了。”
“刘老板,行行好,孩子奶粉断了,哭了一宿……”
“我按平时三倍价钱给!现钱!你看!”
老板老刘的秃脑门上全是汗,在应急灯下反着光。他喉咙干,声音嘶哑:“真没了……真没什么东西了……就剩点自家吃的……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这话没人信。门缝里看得见货架,虽然空了不少,但绝对“有东西”
。人群开始躁动。
“你家吃的?你家吃得了那么多罐头?”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提高了声音,他怀里抱着个两三岁、蔫蔫的孩子。
“就是!囤货居奇!国难财啊你!”
另一个穿着工装裤、浑身灰土的男人骂骂咧咧,他刚从附近一个停工的建筑工地过来。
人越聚越多,从七八个变成十几个,二十几个。后面来的不知道前因,只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半关门的市,里面亮着灯,有货。信息在焦急的人群中口耳相传,迅变质:“这家有粮!”
“老板不开门!”
“想留着卖天价!”
恐惧和猜忌像瘟疫一样扩散。家里快断粮的焦虑,对未来的茫然,还有看到别人可能“有”
而自己“没有”
时那股莫名的火气,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老刘握着铁管的手心里全是汗,滑得快要握不住。他压低声音对老婆说:“……要不,拿点东西出来,分分?”
“你疯了!”
他老婆声音尖利,掐着他胳膊,“外面多少人?拿多少够分?拿了一次,他们觉得还有,更不会走了!咱家就这点保命的东西了!”
老刘看着门外那些熟悉或半熟悉的脸,平时见面还会点头打招呼的邻居,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表情都变得有些陌生和扭曲。他又看看货架,看看身后吓傻了的儿子。那铁管沉得坠手。
这时,人群后面挤过来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剃着青皮头,脖子上有道疤。他不是这片的住户,是附近街上的混混,外号“黑皮”
。他显然很适应这种混乱的气氛,眼睛扫过门里的货架,又扫过门外焦躁的人群,嘴角一扯。
“喂,刘老板,”
黑皮开口,声音带着股流里流气的劲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街坊邻居的,有难同当嘛。你这门关着,是防贼呢?咱们是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