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做了十八年的梦。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他都在想象这一刻。
他想象过重逢,想象过她还活着,想象过她安然无恙。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现自己完全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震惊,再是不敢置信,然后是狂喜,最后全部化作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的身子从脚下开始僵硬,一路往上蔓延到膝盖、腰背、肩膀,整个人像是一尊石雕。
连手指都不能动弹一下,连眼皮都无法眨一眨。
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可他偏偏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气,胸腔被某种巨大的情绪死死堵住了。
包惜弱也是浑身一震。
她的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从头顶到脚尖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对面这个老者的脸上,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
每一处都那么熟悉,每一处都那么刻骨铭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两鬓斑白的老人。
那张脸上布满了深如刀刻的皱纹,额头上三道横纹,眼角是密集的鱼尾纹,嘴角两边刻着深深的法令纹。
头白了大半,只剩下少许黑色残留在鬓角,稀疏而干枯。
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古铜色,粗糙得像是一张砂纸。
这跟她记忆中的铁心完全不同,记忆中的铁心年轻力壮,脸上总是带着憨厚的笑容。
可她知道,就是他。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了十八年的丈夫。
“铁……铁哥?”
包惜弱声音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这两个字艰难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对杨铁心来说,这两个字却不啻惊雷。
杨铁心嘴唇哆嗦着,双腿猛地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骨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力道像是要把砖石跪碎一般。
他并不觉得疼,或者说根本没有感觉到疼,所有的知觉都被巨大的情绪淹没了。
“惜弱……真的是你……惜弱!”
杨铁心大嚎一声,眼泪瞬间爬满了满是皱纹的脸颊。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十八年的思念、愧疚、痛苦和绝望。
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肆意流淌,打湿了他的胡须和衣襟。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身子弓成一只煮熟的虾米,哭得浑身抽搐。
包惜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通一声跪在杨铁心面前。
她的膝盖同样重重地磕在地上,华贵的裙摆铺散开来,沾上了泥土和灰尘。
她伸出双手,颤抖着摸向杨铁心的脸庞,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皮肤和湿热的泪水。
她的手猛地收回,又伸出去,像是怕这只是一个梦,一碰就会碎掉。
当手指真切地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皮肉温度时,她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两人死死抱在一起,手臂箍着彼此,像是要把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包惜弱的手指紧紧抓着杨铁心背后的衣料,指节白。
杨铁心的手臂圈住包惜弱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按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两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泪水混在了一起。
“铁哥!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在牛家村了!”
包惜弱放声大哭,声音嘶哑而悲恸。
她想起那个雪夜的牛家村,想起燃烧的房屋,想起倒在血泊中的乡亲。
她以为杨铁心也在那个雪夜里被金兵杀害了,这十八年来,她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杨铁心紧紧搂着包惜弱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
他把脸埋在包惜弱的肩窝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