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的郁结都吐个干净。
吐尽这乱世的硝烟,吐尽那夜的血火,吐尽兄弟们最后的呐喊。
赵沐宸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那隆起的弧度,在他沾满风尘的手掌下,显得如此柔软而又如此坚韧。
掌心下的触感很奇妙。
硬硬的,又带着生命的律动。
那是小小的拳头或脚丫在伸展吗?
还是仅仅是他血脉流淌的共鸣?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那下面是一个独立而鲜活的小世界。
那是他的血脉。
这个认知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地击中了他。
在这个乱世之中,除了陈月蓉肚子里的那个,这是第二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瞬间的茫然,有钝痛的责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动。
“还疼吗?”
赵沐宸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这温柔与他满是茧子的手掌,与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戾气,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跟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刀客判若两人。
仿佛那个一刀斩断生死的修罗只是幻象,此刻抱着她的,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风三娘摇了摇头。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下。
这个动作带着她昔日作为山寨大当家的蛮横与娇嗔。
“疼个屁!”
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粗粝豪迈,像以前一样。
“老娘是做土匪的,哪那么娇气!”
嘴上这么说。
但这一下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跟撒娇没什么两样。
拳头落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轻飘飘的,甚至没有出什么声音。
反而像是脱力后,指尖最后一点无意识的蜷缩。
赵沐宸笑了笑,也没拆穿她。
那笑意很浅,只在他眼底停留了一瞬,却仿佛暖阳化开了些许冰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破败不堪的小院。
目光所及,皆是荒芜与倾颓。
断壁残垣。
土墙倒塌了大半,碎砖烂瓦胡乱堆积,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
残留的墙壁上满是雨水冲刷的污迹和裂缝。
杂草丛生。
枯黄的蒿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瑟瑟抖,更添凄凉。
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爬上倒塌的房梁,像纠缠的鬼影。
连个像样的挡风地儿都没有。
唯一勉强称得上“屋顶”
的角落,也露着巨大的窟窿,能看到天上几颗黯淡的星子。
那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烧的还是拆下来的烂门板。
门板上的漆早就剥落,在火焰里蜷曲,出噼啪的哀鸣,散出一种混合着木头与陈旧污垢的古怪气味。
很难想象。
曾经威震一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黑风寨大当家,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那时她高坐虎皮交椅,令旗所向,方圆百里商旅莫不胆寒,何等的意气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