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墨。
窗外偶尔有皇家卫队的脚步声穿过庭院,巡夜的哨兵在月光下站得笔直。会客室里的炉火终于慢慢暗了下去,但两人谁也没叫侍者来添柴,只是并排坐在暗红的天鹅绒沙里,听着各自的呼吸和远处伦敦城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半晌,丘吉尔才开口,声音里已带上浓重而满足的倦意:“瓦列里,今晚之后,我大概真的没有办法再把你在电台里叫作‘那个俄国混蛋’了。”
“你还可以叫。”
瓦列里把空了的酒杯放在橡木桌上,侧过头看他,炉火的最后几簇微光在他眼底微微闪动。
“不,不会了。”
丘吉尔闭着眼,手搭在沙扶手上,像在自言自言,又像在给这间屋子留下最后一句告白。
“明天相醒过来,会在地图前对自己说你的敌人永远不该是那个愿意陪你跳舞的人。”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雪茄的青烟还在指间缓缓上升,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但你知道,我们不会是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不会有永远的朋友。”
“我知道。”
瓦列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一线。
天边已经透出极淡极淡的灰白,伦敦城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像一张铺在晨雾中的旧地图。他对着那片正在苏醒的城市端起已经空了的酒杯,在心底替这杯拉加维林这场战争这个夜晚,默默地敬了一个军礼。
他决定不把丘吉尔最后那句话带进下一场胜利。
不管他们各自站在哪一边,这个世界的和平,终究要由那些愿意坐下来喝酒的人来守。
在之后,瓦列里去和国王他们去吃午夜甜点了。
白金汉宫的茶室位于宫殿二层东侧,陈设比宴会厅小巧得多,却更有人情味。
奶油色的墙布上印着淡金色纹样,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温吞,细白瓷茶具在晨光与炉火的双重映照下透出柔和的象牙光泽。
侍者送上大吉岭红茶,手指三明治,司康饼和几碟精致糕点,随后垂手退下。
国王乔治六世坐在主位,王后伊丽莎白坐在他身旁,玛格丽特公主挨着姐姐,瓦列里则被安排在伊丽莎白左手边的位置。
茶桌中央摆着一只盛开的黄色兰花,是王后今早特意让园丁从温室剪来的。
“元帅同志,请别拘谨。这里不是国宴厅,没有记者,也没有相。”
王后为瓦列里倒了半杯红茶,笑意温婉,又往里面添了一小勺牛奶:“丘吉尔先生是不是又拉着你喝了不少,有仆人说,刚才他出门时走路还不太稳。”
瓦列里双手接过骨瓷茶杯,道了声谢,抿了一口茶,才带着微笑回答:“相先生精神很好。我们聊的很好,他还跳了一段踢踏舞。他说他年轻时是军校的踢踏舞冠军。”
“他骗你的。”
玛格丽特·罗斯从司康饼上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相先生连交谊舞都跳不好,去年在帝国日舞会上踩了我母亲三次脚,踢踏舞冠军?他大概从哪本闲书里看来的。”
国王听了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放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