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侧道的凛冽山风裹挟着冰冷刺骨的雾屑,一阵阵刮在人脸上,带来细微的痛感。薛冰被阿飞有力臂膀揽入怀中的那份温热余韵尚未完全消散,她只觉得脸颊滚烫,那绯红之色浓烈得宛如情丝湖畔舞娘身上最为鲜艳的石榴红舞裙,甚至连精巧的耳尖都烧得通红烫,仿佛要滴出血来。她心中慌乱如小鹿乱撞,忙不迭地从阿飞坚实的臂膀中挣脱出来,脚步因心绪不稳而略显踉跄,向后连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紫色衣裙的柔软下摆,平日里那副伶牙俐齿、不饶人的毒舌本事,此刻却像是被蜜糖牢牢粘住了般,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最终只憋出一句细弱得如同蚊蚋嗡鸣般的“多谢”
,这羞涩扭捏的情态,与方才同陆小凤争执时那面红耳赤、泼辣张扬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阿飞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模样,一袭玄色劲装妥帖地包裹着他挺拔如松的身形,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快剑斜斜挎在腰间。只是,若有心人细看,便会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双惯常冰冽深邃、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辨的暖意,那暖意消逝的度快得如同雾谷之中转瞬即逝的流光,未曾被任何人捕捉。然而,正是这般沉默无声的关照与守护,比起千言万语的安慰或表白,反而更显真挚,更能悄然触动人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薛冰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却不期然撞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心头顿时又是重重一跳,如同被小锤敲击,慌忙别过脸去,假装专心整理髻间微微晃动的珠翠饰,一颗芳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暗自许下,连周身因紫衣门心法自然流转而泛起的淡淡紫芒,此刻也仿佛沾染上了几分罕见的温柔意韵。
一直在旁看热闹的陆小凤此时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凑了过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挤眉弄眼地打趣道:“啧啧,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咱们这位号称万年不化的冰山大侠,今日终于铁树开花,懂得怜香惜玉了;而咱们这位素来以泼辣着称的薛大掌门,竟也有如此娇羞可人的时刻。这雾气弥漫、危机四伏的雾谷绝境,倒阴差阳错成了促成姻缘的福地。回头我定要往冰人馆里好好添上一笔——迷魂谷中侠士英勇救美,这绝对是能流传江湖的一段佳话!”
“陆小凤!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薛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一双漂亮的凤眼立刻竖了起来,那暂时“失踪”
的毒舌功夫瞬间归位,火力全开,“你再敢胡乱嚼舌根,编排这些有的没的,信不信我立刻把你那把破扇子撕了当柴火烧,让你以后只能摇个空气,看你还怎么嘚瑟!”
陆小凤闻言,赶紧宝贝似的将折扇紧紧捂在怀里,脸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讨饶道:“别别别,薛掌门手下留情!这折扇可是我的命根子,比我这赖以成名的灵犀一指还要金贵几分,您可千万高抬贵手啊!”
一旁牵着白龙马的石念安眨巴着圆溜溜、清澈无辜的大眼睛,仰起小脸,用天真无邪的语调开口道:“薛姐姐的脸好红呀,红彤彤的,就像我娘亲去年酿的枣花蜜的颜色,看起来甜甜的!”
这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却精准无比地戳中了薛冰此刻最隐秘的心事,她脸上的红晕顿时又深了一层,几乎要烧起来,羞恼之下,抬脚轻轻踢了踢石念安的鞋尖,佯怒道:“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赶紧专心赶你的路,再这么磨磨蹭蹭、东张西望,天黑了都找不到地方歇脚,小心被这山里的野狼叼了去!”
经此一番插科打诨,众人这才稍稍收敛了玩闹的心绪,重新整顿队伍准备继续前行。方才在浓雾弥漫、诡谲难测的雾谷中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几匹坐骑早已是精疲力竭,口吐白沫,腿肚子不住地打颤软,就连石念安那匹素有神驹之称的白龙马,此刻也微微喘着粗气,蹄子拖沓在地面上,显露出不愿再迈步的疲态。段誉扶着自己那匹摇摇欲坠的马,愁眉苦脸地抱怨道:“这些马儿都累得快趴下了,咱们若是再强行赶路,恐怕真得徒步爬山了。我这身细皮嫩肉的,可实在受不了那长途跋涉的磨脚之苦啊。”
薛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毒舌功力再次显现:“段呆子,你就知道偷懒耍滑!方才在雾谷里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时,怎么不见你喊一声累?倒是盯着人家苏姑娘看的时候,那精神头,可比白龙马还要足上十倍!”
段誉被她这么一怼,顿时讪讪地闭上了嘴,不敢再言语,然而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一旁娴静独立的苏樱,眼中满是痴迷与倾慕。
这时,苏樱缓步走到队伍最前方,抬起素白纤手,姿态优雅地指向远处一处被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山坡,声音温婉柔和地开口道:“诸位莫要焦急,我略通药理,也懂得察看山川地势。前方大约半里地的山坡上,我记得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早年应当有行走江湖的客人在此留宿过,洞内不仅干燥能避风寒,还铺有厚厚的干草,更有几块被打磨得颇为平整的石板可作坐卧之用,正好可供我们歇宿一晚,也让这些疲惫的坐骑能好好喘口气,恢复些体力。”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大喜。此刻大家早已是疲惫不堪,人困马乏,能有一个现成的、可以遮风挡雨的落脚处,实在是再好不过。陆小凤率先笑道:“还是苏姑娘心细如,考虑周全,比某些只知道拌嘴吵架的掌门人,可要靠谱得多啦!”
薛冰立刻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罕见地没有出言反驳。此刻她自己也确实感到十分疲倦,只想尽快找个地方好好瘫着休息。
于是一行人牵着同样疲惫不堪的坐骑,沿着蜿蜒向上的山坡小径缓缓前行。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果然在藤蔓交织、绿意掩映之中,现了一处颇为隐蔽的石洞入口。拨开垂挂的茂密藤蔓钻进洞内,只见里面空间颇为宽敞,洞壁干燥,地面铺着厚厚一层不知积攒了多久的干草,散出淡淡的草木气息,角落处果然有几块表面相对平整的石板,俨然是现成的坐榻。**更妙的是,这石洞天然巧妙地分成了内外两间**:内洞较为狭小私密,如同一个独立的隔间;外洞则相对宽敞通风,视野也开阔些,正是一处绝佳的、可供区分男女的歇宿之地。
“太好了!这地方正合适!”
薛冰当即面露喜色,一把拉住苏樱的手腕就往内洞走去,“苏妹妹,咱们女子就住这内洞,既清净又安全。外面那群臭男人,就让他们挤在外洞好了,省得他们聒噪吵闹,扰人清静!”
陆小凤一看这情形,立刻急了,赶紧凑上前说道:“哎哎,薛姑娘,你看这内洞也挺宽敞的,多我一个也不多嘛!我进去给你们守夜,防野兽也防可能的坏人,保证安分守己,连眼睛都不会乱瞟一下!”
“滚蛋!想得美!”
薛冰毫不客气,反手就“哐当”
一声关上了那扇略显粗糙的内洞石门,隔着石头对外面喊道,“外洞都嫌你吵得慌,还想进内洞?老老实实跟阿飞、段誉、还有安安挤在外洞吧!你敢过来扒门试试,我立刻放出紫芒烧光你那两条宝贝眉毛,让你从此变成江湖上独一无二的‘无眉大侠’!”
陆小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眉毛,悻悻然地退了回来,对着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阿飞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地诉苦:“你看看,这薛大掌门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我这堂堂冰人馆的馆主,难道就不要面子的吗?”
阿飞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薄唇中吐出两个清晰而简短的字:“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