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
天还没亮,苏府就热闹起来了。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捧衣裳的捧衣裳,将东厢那间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红绸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后院,喜字贴满了门窗,连院子里的树上都系了红绳,远远看去像一片燃烧的云。
春桃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婆子们在她脸上涂脂抹粉。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敷了粉,点了唇,画了眉,发髻上插满了珠翠,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脖子都微微发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
不能笑。
至少现在不能笑。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喜婆将红盖头盖在她头上,大红色的绸缎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窗外的光透进来,将一切都染成了喜庆的颜色。
门外传来锣鼓声。
“来了来了!大帅府的人来了!”
苏府门口,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没有花轿。
沈大帅直接派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头扎着大红的绸花,车身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车后面跟着四辆军用卡车,车上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笔直如松。
赵永年依旧站在最前面,一身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只红绸包裹的盒子,里头是新郎的婚书。
苏老爷站在大门口,脸色灰败,勉强撑出一副笑脸,将赵永年迎了进去。
苏夫人站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帕子攥得死紧,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春桃被人搀着从东厢走出来。
她低着头,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脚下一条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轿前。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倒不是害怕。
而是想到自己要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太过兴奋了。
她拼命压制着,手指攥着喜绸,攥得指节泛白。
苏老爷看着那顶红盖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眶也红了,偷偷转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苏夫人见状,也跟着抹眼泪。
两人都知道女儿还好好待在后院呢,不过在别人面前还是得装装样子。
春桃被人扶着上了车。
车厢里铺着大红色的绒垫,坐上去软软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不是苏府常用的苏合香,是一种更清冽的、像松木又像檀香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味道记在了心里。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苏府大门。
春桃坐在车里,红盖头遮着她的脸,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起了嘴角,弯成了一个完整的、再也压不住的弧度。
锣鼓声渐渐远了。
苏府门口,送亲的人陆续散了。
不过苏父苏母还在那抹眼泪。
毕竟演戏要演全套。
而后院那间小楼上,苏淡月站在窗前,手里攥着团扇,望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今日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发髻松松地挽着,脂粉未施,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了很久,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将团扇放在桌上,在软榻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