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喃喃道。
不由得想起父亲新政其中就有养济院这个事情。
“是啊。太祖皇帝立国之初,便诏令天下州县设养济院,收养孤老残疾。后来,又设惠民药局、漏泽园。那时候,百姓虽苦,到底还有条活路。”
书生说着,轻轻摇头,“可后来呢?朝廷的银子一层层拨下来,到了地方,十两能剩下三两便不错了。
养济院塌了,惠民药局停了,连漏泽园都成了荒地。
前几日,秦王新政说要恢复这些,我原以为是好事。可再一想,这银子从户部拨到县衙,经手的还是那些人。
大人们把银子一过手,养济院是修起来了,可里面住的,还是不是人,就不知道了。”
陈宁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书生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正正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父亲在北方,在京师推行新政那会,也曾对他说过,难的不是政策,是执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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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当年的王安石变法,本来是好的,可一执行却是南辕北辙,最后变法失败。所以父亲推行新政一直都很是谨慎。
只不过在江南推行新政似乎有些着急了。
“公子不必多虑。”
书生又笑了,笑容干净而温和,
“我不过是个卖字的穷书生,牢骚几句罢了。这天下终究还是有希望的。
秦王英明神武,江南士绅虽然顽劣,但到底只是少数。
只要秦王愿意徐徐图之,江南的百姓,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徐徐图之”
四个字,像一滴油落入陈宁安心里。
他想起父亲来之前说过的话:“宁安,你记着,徐徐图之也好,雷霆之击也罢,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有道理。但最终判断的是你自己。看看他们为何和你说这些话?
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背后的主张又是什么?
有的事情需要徐徐图之,有的必须雷霆快速解决。一个事情一个解决办法,一个候一个栓法。
有时候你觉得我教你的少。但我想和你说的就是,很多东西都有两面性,未必就是正确的。有可能去年是对的,昨儿是对的。
今儿就是错的。明儿更是大错特错。
世间之法本就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
我更不会给我的后代子孙,给你定什么祖宗之法。那都是扯淡的。
而很多的读书人最擅长的便是这四个字。你信了,会成为他们口中的圣君,但后果却是无数的百姓依旧在吃苦。”
陈宁安抬起头,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方公子,你刚才说,这养济院的银子,从户部拨到县衙,经手的还是那些人。你说的‘那些人’,是谁?”
书生一怔,随即苦笑道:“自然,自然是那些不法的胥吏。”
“那些胥吏是谁家的胥吏?”
书生又是一怔,笑容有些发僵:“公子说笑了。胥吏就是胥吏,哪里还分谁家的?”
陈宁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朝书生微微一笑:“方公子,你的瘦金体写得极好。
我府上缺个抄书的先生,你愿不愿意来?”
这话来得突然,那书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拱手道:“承蒙公子抬爱,小生求之不得。”
陈宁安点点头,转身朝官道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那个依旧站在草亭下的书生,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方公子,你方才说‘徐徐图之’。我父王最恨这四个字。
谁再跟我说这四个字,我就请他到西北去,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徐徐图之。”
书生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陈宁安已经知道他看出了他的身份。整个人尴尬不已。只不过眼神中闪过的一丝光芒,很好的快速掩饰过去。
……
王恒快马去见陈宁安的路上,此时的陈宁安正在和工作队丈量土地。
而他的身后有两个读书人。不用猜,一个是东宫的属官。一个是那个落魄读书人。
陈宁安双腿的衣服束起,很认真的在工作。
王恒下马,走到了他的身边。
“宁安”
“恒叔”
“聊聊?”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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