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渊偶尔看她一眼,心绪复杂,再抬头看前方路时,竟晃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对什么都不再觉得惊讶。
果然,人的适应能力,有些时候出自己的想象。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把一车东西运到荣叶舟家门口,kim大呼小叫地搬运,面色痛苦,用泰语向荣叶舟叽里咕噜地抱怨,荣叶舟大概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kim进门时他还维持着昨晚那个姿势躺在床上,此刻撑起上半身坐着,愕然看着一袋袋东西被丢到眼前。
杨渊拿着个新灯泡进来,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拖过凳子,踩上去换灯泡。
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这盏灯,杨渊三两下换上新灯泡,一拉绳子,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白炽灯光就洒落满室,三人齐齐嘶了一声,抬手挡住眼睛。
简直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杨渊转头去看荣叶舟,这才看清他满头满脸都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血污,想来住院那晚护士也没来得及帮他清理,遂又叹口气,拿着新买的盆到门口水池边接水,把新毛巾丢进去,然后端着盆走到床边。
“有没有力气?”
他坐到床边,不管荣叶舟又抗拒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自己擦还是我擦?脸上身上都是血,出门吓死人。”
拧好的毛巾递到面前,荣叶舟冷漠地看他,又看kim,眼神里有质问的意思,kim怪叫一声,做了个鬼脸,转身摔门跑了。
“自己擦吧,我去给你装风扇。”
杨渊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起身去捣鼓那些电器。
还好房间里几个插电口是好用的,杨渊连好插线板,把冰柜电扇电磁炉全都挑了合适的位置摆放好,按下电扇开关,那台老旧风扇就晃晃悠悠地转了起来。
杨渊还颇为怀念地研究了一下风扇上那几个按钮类似款式他小时候家里也用过,有的按钮用来控制风,有的用来控制转向,摆弄着,许多幼时记忆也一并涌了出来。
那时候父亲还健在。
假若……假若母亲坚决反对自己带荣叶舟回去,那他一意孤行,算不算大逆不道?
正出神想着,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荣叶舟端着盆下床,正要经过他身边,杨渊一把拉住他,接过水盆,“你回去躺着,别拿胃出血不当回事,严重了真会死人。”
荣叶舟被他强势的动作惊得一愣,新灯泡的光线太亮了,让他觉得自己像只在黑暗里蜗居了太多年的虫子,眼下格外见不得光。
杨渊把盆里的水倒了,接盆新的,把毛巾按进去投了两下,拧干,铺到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两把。
作息一向规律,结果到泰国这几天却天天昼夜颠倒,情绪上起伏又大,杨渊觉得自己其实有点水土不服,毕竟从小到大都在北方生活,忽然一下到热带国家,住宿条件又不大好,身体不舒服也正常。
他想着待会儿回酒店得买点感冒药备着,又想起最初高海买机票的时候是连带着返程票一起买好的,什么时候走来着?
好像也没几天了。
荣叶舟就呆呆站在原地,看杨渊把他刚刚用过的,沾了很多血污的毛巾铺在脸上,没有一点点嫌弃。
电风扇吱嘎吱嘎地响,风吹过来,其实很舒服,可荣叶舟心里却难受得无法忽视,他脸色惨白地盯着杨渊,想赶他走,想把这些东西都一股脑丢出门去,他想把这间屋子变回原本的样子,他感到陌生、恐惧,他想钻回自己那个洞里,可洞口被这个叫杨渊的人越挖越大,外面的世界太亮太亮了,可他不想晒太阳。
“给你买了碗清汤面,能吃的话吃一点,不能吃千万别勉强。”
杨渊两下擦完脸,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一堆杂物,边收拾边对荣叶舟嘱咐:“这边实在没有冰箱卖,买了台二手冰柜,有剩饭就冻在里面,吃的时候用电磁炉热一下,坏了的食物不要吃,晚上睡觉开风扇,买都买了别不舍得用,那边柜子里有除菌皂和酒精,还给你买了蟑螂药和蚊香,买了就用,否则都是浪费钱。”
“我不要。”
荣叶舟突兀地拒绝他。
“不要拉倒,不要自己找地方扔,我不管。”
杨渊看他一眼,表情有点严肃,“没跟你开玩笑,病好之前不能打拳,你会死。死了就没法儿恨我了,我劝你珍惜生命,这样还能多恨我两天。”
荣叶舟显然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被杨渊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杨渊看看他,又想起高海那个荒谬的实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小舟。”
他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去握荣叶舟的手腕。
荣叶舟抖了一下,却没挣脱。
杨渊顺势垂眸看那只手打拳的手,骨节硬而粗壮,甚至有微微变形,应该有哪根手指是断过的吧?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十七岁孩子的手。
几乎所有的指关节都有擦伤,星星点点的淤青遍布皮肤,新伤叠旧伤,大大小小的结痂像颜色另类的刺青,摸着凹凸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