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骗他。
杨奶奶骗他,她说会把他养到成年,但却终究一去不返。荣叶舟年幼稚嫩的祈盼尚未成型,就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他还没尝到期望被满足的快乐,就已被失望的滋味刺穿心脏。
后来他在贫民窟艰难求生时遇到第一个师傅退役的野路子泰拳手,开一家私人拳馆,很不正规,但无人在意,他捡了荣叶舟回去,说教他打拳,荣叶舟信以为真,却从此掉进无法逃脱的深渊。
那人将他当做机器,每天投喂千篇一律的吃食,逼迫他做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训练,泰拳手需要进行抗击打训练,还需锻炼骨骼硬度用玻璃啤酒瓶狠狠擀荣叶舟的小腿骨,硬碰硬,揠苗助长,急于求成,小男孩疼得尖叫大哭,被一巴掌甩得脱落了乳牙。
他不是唯一被这样对待的孩子。
那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训练方式给荣叶舟留下根深蒂固的病灶,同时也带给他第一个人生转折点。
他是为数不多几个抗下这种训练的人,然后得以拿到更好的食物,获得更多的指导,参加奖金更多的比赛。
没过多久,荣叶舟就成为少儿组拳击赛的小明星,但他的师傅太贪心,竟带着他去打地下黑拳,说是对手也未成年,实则对方已是肩宽背阔的十七岁年轻男孩那时荣叶舟十岁左右,根本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可他生生将比赛打成了2:3,赛后因与奖金失之交臂,被师傅破口大骂,最后将他丢弃在拳赛场后门,像丢掉一件垃圾。
师傅曾答应过,要带他到十八岁。
这个人也骗了他。
后来……后来就是kim现了他,央求父亲把他捡回了家。
痛苦而漫长的青春期里,荣叶舟被很多很多人骗过。
原本只要15泰铢的打抛饭,有店主见他不是本地人,要收他两倍的价格;街边卖冰饮的摊贩哄他帮忙看摊子,说会付给他时薪,但最终只扔给他两颗已经快要烂的柠檬;一同训练的孩子哭求他把饭让出一半,称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然而傍晚荣叶舟就看见他有母亲来接;乃至后来他去g市打工,因为没见过什么世面,先是被无良老板无故克扣工资,再是被房东寻借口吞掉押金,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数都数不清。
只有kim是个还不错的人,因为她从来不骗他,当然,也因此而几乎从不答应荣叶舟的任何要求,其实这种关系倒让荣叶舟觉得更安全,两方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荣叶舟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给的承诺,更多时候他完全不需要承诺这种一文不值的东西,他从不求人也从不信任,因为这样就可以有效避免一切失望。
可他信杨渊。
那是一种类似于一见钟情般的信任,从他第一眼看见那个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讲话的杨渊开始尽管那张脸上有一双叫人觉得很冷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静静,但荣叶舟却在那一瞬间掉进一个荒唐陷阱。
陷阱的名字叫杨渊。
他是经验丰富的丛林生物,长久以来擅长躲避林中陷阱,能一眼识别那些冰冷的捕兽夹,他明白除了自己无人可依,为了生计奔波,麻木地进食睡觉,他已经不再为任何状似甜美舒适的陷阱停留,但在遇见杨渊以后,却无法自控地停下了脚步。
他迟疑地观察这个陷阱,试探它,试图看清楚繁茂枝叶下所掩盖的到底是哪种可以令他丧命的武器,而陷阱静静敞开怀抱,让他看清里面其实没有任何危险。
荣叶舟信以为真,迈出脚步。
然后再一次被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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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海嘴里喊着卧槽就对荣叶舟冲了过去,他早对荣飞那个老不死的意见很大,看见荣叶舟,难免有些迁怒,即使这孩子过得惨,但自己的兄弟明明是做好事却被莫名其妙揍了一拳,他忍不了。
赵观南眼疾手快想要拉他,但低估了高海的愤怒,一时没拉住,两个人连滚带爬扑了上去,四个男人在病房里滚做一团,乱七八糟。
荣叶舟因这个谎言而清空了自己对杨渊积攒的全部信任,他从一团乱麻中挣脱出来,拔腿就走。
杨渊死命地拦他,试图解释自己当初只是想要找个借口见他一面,但显然,荣叶舟的认知里并不存在‘善意的谎言’这种东西,对他而言谎言就是谎言,是扎进胸口的利剑,是背后捅入的冷刀,他以极大的力道从杨渊手下挣脱开来,但因为过程太激烈,导致刚稳定下来的病情瞬间反复,眼前一阵阵黑,喉头又开始涌上那种腥甜的味道。
他扶着门框,开始干呕。
杨渊心跳都慢了两拍,冲过去要将他抱回病床上,荣叶舟猛地甩开他的手,彻底失去理智:“别碰我!”
他叫声尖锐得几近破音,像兽类悠长的哀鸣。
“我不是有意骗你!”
杨渊也快要失去理智,钳着他的手腕低吼:“你不见我,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这样你才会过来!”
“你别碰我!”
荣叶舟徒劳地后退,食道已经开始不正常地收缩,他唔了一声,明显压制住了那次呕吐,几秒后从唇角流出稀薄的红色。
“你见我做什么?”
荣叶舟哆哆嗦嗦地不停后退,“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愿意见你?你凭什么!”
他莫名眼眶热,视线也模糊起来,这种感觉太怪异,荣叶舟没有意识到他在哭:“杨渊,你别太自以为是,你以为我想见你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恨我?”
另外三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