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侍郎虽如此应下,但进呈给皇帝的奏折之中,却直白而大胆地提出当立齐王为太子。
在皇帝看到这样的奏折时,难免不为齐王的急功近利的姿态而感到不喜,由此竟对齐王生出一些嫌恶来。
张贵妃见此,显然不可再继续为齐王美言,一时心中甚为不安,不由召见薛觚询问:“依你之言该当如何?”
她深信薛觚的沉稳聪慧,因此有许多事亦向她请教,此前于帝榻前侍奉,为皇后哀悼也有这位女子的指点。
薛觚为她奉茶,神情沉静,微微欠身道:“太子薨逝,陛下心中难过理是应当,只是如今前朝似乎颇为推崇齐王,这亦是所能预料之事,朝臣趋利,自然想要在拼个功绩,以妾所观,前朝既已如此,齐王还是不要再过多往圣榻前,否则陛下猜忌,反倒不好。”
张贵妃观她面色如常,细思片刻,并未太多怀疑,便着人送信齐王,告诉他陛下已然有些不快,让他少入宫中,生母寄言,齐王虽有怀疑,但亦觉颇有道理,于是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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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由内侍通报入殿时,正见皇帝陡然将手旁的茶盏拂落在地,面上戾气难掩,周遭宫人纷纷惶恐下拜,不敢多言。
一旁薛觚悄悄看她一眼,目光落在案前几沓奏折上,似乎在给她一些提示。
她微微敛目,向皇帝请安后,缓声命令将碎瓷扫尽,皇帝见她,怒意散去些许,脸色却依旧难看。
她近前几步,语中关切:“阿爷为何事烦心?”
皇帝双眉深拧:“还能有什么,不过是立储之事,这群官吏不去关心百姓生计,日日关心将来由谁继承大典,生怕朕哪一日崩了,他们没能及时迎上新主,为自己谋利!”
她默了默,道:“朝事我也不懂得许多,但我想,阿爷如此愤怒,是否是怀念故太子?”
皇帝顿了顿,面上苍老尽显,低低叹了一声:“我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已是太子,难道我还能长生不老吗,他为什么就是等不得。”
她并不接话,只是上前,为皇帝轻揉额角,良久,缓缓开口:“我曾有幸得照拂于故太子,他素来仁德宽厚,也感叹于生于皇家,与阿爷亦能有寻常父子之情,我……实不相信他会做那样的事。”
皇帝默了默,侧示意她往前来,对上她的目光,似试探般问了一句:“你也觉得其中有疑么?”
她敛目,避开皇帝目光,低声道:“女儿不敢妄论朝事,当日齐王抄没范府时,我也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因此哀求齐王一同前去,如今想来,倘若我能够再多想一想,是否驸马就不会……”
她提及范评的自尽,令皇帝颇为震动,似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未免又深深叹了一声,面上皱纹仿佛被刀斧狠狠劈了千百次,越显得深重。
殿中一时静默,两人面上尽皆透出几分悲伤来,正此时,有内侍通报,御史台侍御史陈鑫有要事求见陛下。
她即刻俯身行礼告退,国事当前,皇帝也并未阻拦,当走出那方宫殿,她微微侧,与那位年轻恭谨的侍御史短暂地目光交接,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据宫人听闻,当日皇帝接见陈御史之后,极为愤怒,原本已然见好的病体,亦因此而衰颓下去。
这令一些朝臣隐隐不安,生怕皇帝就此驾崩,因此极力上奏请皇帝立储,虽未提及要由齐王继承大统,但言辞之间,皆言主少国疑,还是应当择贤能者居之。
及过四五日后,她复又进宫,请求出城前往观中为皇帝祈福祭祀,皇帝感念她的孝心,并未阻拦,她掩袖似颇为悲伤:“阿爷如今正病中,我本不该离开,只是我并非太医,徒留在圣榻前,也不过是日日悲伤,恐怕令阿爷更加心烦,此番前往观中为阿爷求福,只求天神垂怜,让阿爷好起来。”
皇帝心中倍感安慰,都说血浓于水,他自然也未曾怀疑过这位柔嘉公主的用心,却难免为此前对她的迁怒嫌恶而生出几分后悔来,但他终究是个皇帝,不曾表露出这样的情绪,只是颇显生疏地嘱咐了几句一路小心。
她面上感动,语气激动,喊道:“阿爷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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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在观中的是那位故太子良娣,冯大家。
她询问眼前人:“大家真的不回去么?”